午時初刻，太廟正殿。
殿門緊閉。殿前九級臺階，階下兩排古柏。風從北邊灌進來，把柏樹的枝葉吹得沙沙響。
李元安被兩個鐵鷂子押到太廟門口。他穿著那件被淤泥浸透又幹涸的龍袍，頭髮散亂，臉色灰白。他站在臺階下面，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。門楣上那塊“太廟”的匾額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。
他上一次走進太廟，還是剛剛登基的時候。他穿著那身趕製的袞冕跪在太廟裡，聽著禮官念祭文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看了一眼列祖列宗的牌位。那些牌位靜靜地立著，黑漆漆的，什麼表情也沒有。他那時候想，將來有一天，他的名字也會刻在一塊牌位上，和這些牌位並列擺在一起。不是臣，是君。如今他又跪在這裡。牌位還是那些牌位，可跪的位置變了。
李元瑾站在臺階上，龍杖點在青石板上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說了一句：“帶進去。”
殿門被推開。兩個鐵鷂子押著李元安走進殿門。他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，被鐵鷂子架住了胳膊才沒有摔倒。
李元瑾走到供桌前，接過韓崇禮遞來的三炷香，點燃，插進香爐裡。然後他跪下去，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看著李元安。
“跪。”
鐵鷂子按著李元安的肩膀，把他按著跪了下去。他的膝蓋磕在金磚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當李元安跪在太廟正殿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時，他的目光掃過正殿上列祖列宗的牌位：太祖的牌位最大，黑漆底，金字，端端正正地立在最高處。往下依次是太宗、世宗、敬宗、仁宗。
李元瑾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李元安，朕今日不殺你。朕讓你活著，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，跪著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朕的父皇欠你父親一條命，朕不能殺你。但朕要你活著，每天跪在這裡，看著這些牌位。太祖、太宗、世宗、仁宗……他們都在。你告訴他們，你是怎麼奪的這把椅子，你是怎麼殺的朕的妻兒，你是怎麼把白國推到了亡國的邊緣。”
李元安跪在金磚上，低著頭。他沒有說話。他跪了很久，久到殿裡的香灰落了一層。
他忽然開口了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那天夜裡，禁軍衝進鳳儀殿，梁安琪抱著承熙。她沒有求我。她只是看著我，說了一句，‘李元安，陛下不會放過你。’”
他把頭低下去，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。
“她說對了。”
殿裡安靜了很久。李元瑾站在供桌前，背對著他。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緊，又慢慢鬆開。
他轉過身，從李元安身邊走過去。龍杖點在金磚上，一下，一下。走出殿門時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越王的靈主，朕己命人撤出太廟正殿，重置於功德寺。僭居非分之位，終須歸還，此乃天理。你……去親口告訴他，當年他為先帝擋的那一箭，所換來的，便是今日。”
他邁過門檻，走進午後的陽光裡。
身後，太廟殿門緩緩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。
殿內暗了下來。供桌上的長明燈在門風裡晃了兩晃，又穩住。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昏黃的光裡沉默著，黑漆底，金字，一排一排，從高到低。
李元安跪在金磚上，跪了很久。
他站起來。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，他用手撐著地面才站穩。他往功德寺的方向走了幾步，在門口停下來。
功德寺很小。李元安站在門口，看著父親的牌位。他想起父親被抬回來的時候，身上插滿了箭。先帝站在靈前說，“越王是朕的兄弟”。他跪在靈前磕頭，先帝把他扶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。那隻手真沉。後來再也沒有人拍過他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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