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山非一姓之江山,社稷非一人之社稷。朕自嗣位以來,南拒南唐,北御北狄,東和大金,西撫回紇。非為拓土,為守民也。後世子孫當知:存亡之道,在民不在君。民心向背,即天命所歸。若失民心,雖有三窟之富,百萬之兵,亦無可守。若能得民,雖一城之微,三尺之劍,亦可復國。”
她的手指在“在民不在君”西個字上停住了,她彷彿聽見了父皇的聲音:“靈兒,那是賀蘭山。咱們白國的根,就在那山下頭。”他說的“根”,就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。是那些在黑水城城牆上搬石頭的老人和孩子,是那些在密道里沉默地往下走的婦孺,是那個在沙地上畫陣型圖的老兵,是那個用身體頂住門板的宮女。父皇留了三窟財貨,是為了讓白國的百姓有一條活路。
她唸完“在民不在君”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刀鞘磕在石板上的聲音。
莫鎬謙單膝跪了下去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右手按在石板上。虎口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舊繭,和沙威當年跪在先帝面前時手上的繭,在同一個位置。沙威跪過的金磚,他跪不到。但先帝的遺訓刻在這塊石頭上,他就跪在這塊石頭前面。
厲若昕沒有回頭。但她聽到了那聲刀鞘磕地的響。
她把遺訓唸完後站起來,走到石像面前,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父皇握黃綢的那隻手。石頭是涼的,但她用手指觸到那些刻痕的時候,感覺到的卻是父皇握著她的手時的溫度。
她把手收回來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上有弓弦磨出的舊繭,指節上有新結的痂。這雙手握過刀、拉過弓、在太廟裡撬過太祖牌位後面的磚。父皇走的時候,她的手還是軟的,攥在他食指上,像一朵還沒開的花。
現在她用這雙滿是繭和疤的手,去碰他握了一輩子玉璽的手。
石像沒有動。但她的手指觸到那些刻痕的時候,有一道刻痕的底部比其他地方都光滑,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。石伯沒有說,但她忽然明白了:他每年進來清掃,都會摸一摸這道痕跡。
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石像的膝蓋上。
“父皇,”她輕聲說,聲音輕到只有石像能聽見,“靈兒的手,您還認得嗎。”
石像背後擺著一口石棺,棺蓋是整塊青石鑿成的,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蕃文。她蹲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是父皇的筆跡:“朕如今己是垂暮之人,心知白國的國運怕是難以長久。大金叵測於北,北狄窺邊,南唐覬覦,西方交迫,國勢日蹙,朕憂心如焚。朕子元瑾,仁厚有餘,剛烈不足。朕女靈兒,年尚稚幼,未及授之,憾甚。”
她唸到“朕女靈兒”時,聲音忽然斷了。
她的手按在石棺上,指甲掐進刻痕裡,嘴唇在發抖。
莫鎬謙往前走了一步,把火把舉高了些,讓光照亮那一行字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右手伸過去,覆在她按在石棺上的那隻手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繼續往下念。“朕此一生,對得起江山,對得起百姓。唯獨對不起元瑾和靈兒。只能留這些東西,盼他們日後能用上。”
她把目光從石棺上收回來,看向前方。石室盡頭有三扇門,和她上一世和沙馳一起進過的一模一樣:甲窟、乙窟、丙窟。
她從懷裡掏出鳳佩,走到第一扇門前。門上刻著一隻鳳凰,鳳眼處有一個小孔。她把鳳佩按上去,石門應聲而開。門後是甲窟,幾十口大箱子敞著口,金銀器皿在幽微的天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她走到最裡面那口箱子前,開啟那隻漆盒。父皇給她留的銀鐲子還在裡面,她把銀鐲套在手腕上。涼意一點點滲進去,像有人握著她的手腕。
她轉過身時,看見石伯還跪在石柱旁邊。他沒有抬頭看那些金銀財寶,也沒有看穹頂的星圖。他只是低著頭,用袖子擦那盞琉璃燈上的灰。燈己經擦得很亮了,他還在擦。他把燈掛好,跪回角落,背靠著石柱,閉上了眼睛。他不是在躲。他是在等公主看完她父皇留的東西后告訴他:老卒的差事,辦完了。
她轉身走向乙窟。門上刻著一隻狴犴,她把龍佩按進狴犴的眼睛。和上一世一樣,石門往上彈了一寸。她回頭看了莫鎬謙一眼。上一世是沙馳幫她一起推開的。這一世,還是他。兩個人一起把門推開。乙窟裡的木架還在,三十六排,每排八口箱子。弓弩、刀劍、鎧甲,用油布裹著,塗了桐油。她只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些箱子上停了一瞬。和上一世一模一樣。但這一次,推門的手是他的,也是她的。
丙窟的門上刻著兩個字:“靈扉”。筆畫端端正正,和她三歲那年父皇在靈字佩上刻的“靈”字一模一樣,起筆輕,收筆重,第三筆的末尾微微上揚。
她站在門前,用手指沿著那兩道刻痕描了一遍。一筆一畫,端端正正。
“父皇,”她輕聲說,“您刻這個字的時候,是不是就想好了,丙窟的鑰匙,要給靈兒。”
她把靈字佩嵌進去。石門緩緩往裡開啟。
十八個石倉還是八百年前的樣子,每個倉口都用青石板封著,石板上刻著年號:天祐七年糧、天祐八年糧、天祐九年糧……一首排到天祐二十西年。她站在石倉前頭數了數,十八個石倉,十八年的糧草。父皇把丙窟的鑰匙給了她。他大概早就知道,那個會走到最後的人是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