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執禮展開第二卷黃綢。
“樞密使張元。”
韓崇禮從蘇執禮手中接過第一塊牌位,黑漆底,金字,上面刻著“張元”兩個字,字跡是韓崇禮親手寫的。他捧著牌位,走到厲若昕面前。厲若昕伸出雙手接過,捧著牌位走進太廟一側的廡殿。她把牌位放在供桌上,退後一步,跪下去,磕了一個頭。
她想起天牢裡那封絕筆信。張元寫到最後一個字時,筆尖頓了一下,墨跡洇開一小團,那是他最後一滴淚。
她站起來,走回殿門口。
“太子太師高良惠。”
厲若昕接過牌位時,手指觸到了木頭的紋理。她想起高良惠病榻上那隻枯瘦的手。也是這樣的紋理,一道一道,像乾涸的河床。她捧著牌位走進廡殿,放在張元牌位的旁邊。跪下去,磕頭。站起來。
“忠武將軍烏雅肅。”
阿青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緊了。她看著那塊牌位:“烏雅肅”三個字,金漆在晨光裡閃閃發亮。她等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這塊木頭。她想起父親被帶走的那天夜裡,她蹲在米缸裡,從缸蓋的縫隙往外看。父親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像是在聽什麼。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,他在聽她的呼吸。他知道她就藏在米缸裡,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,因為他怕自己一看,她就會被發現。他用最後的力氣替她擋住了所有目光。
厲若昕捧著牌位走進廡殿。跪下,磕頭。站起來。
“忠武侯蕭奉先。”
輪到蕭奉先的牌位時,厲若昕停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那塊牌位上“蕭奉先”三個字。她想起別苑那晚,他蹲在窗根底下,聽完了她和哥哥說的每一句話,站起來走了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他這輩子都在站隊,站錯了兩次。最後一次,他用命還了。
她捧著牌位走進廡殿,把它放在烏雅肅的牌位旁邊。退後一步,跪下去。磕頭。這一跪很重。替哥哥跪的。
野利旺榮站在殿外,手按在腰間蕭奉先的遺刀上。他看見厲若昕跪下去的那一瞬,手指猛地攥緊了刀柄。那枚銅鷹硌在掌心裡,硌得生疼。他沒有磕頭,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緊了些。
“太傅梁仲延。”
厲若昕捧著梁太傅的牌位,一步一步走上臺階。走到殿門口時,她停下來,低頭看著那塊牌位。她想起上一世嫂嫂抱著承熙站在鳳儀殿的角落裡,她跪在那裡把鳳佩從牆縫裡掏出來,玉面上的血跡嵌在鳳凰的翅膀上。她想起梁太傅在天牢裡靠在她肩上,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她手心裡劃下一個“家”字。他說“安琪出嫁那天我沒有攔住她”,說完就嚥了氣。
她捧著牌位走進廡殿,把它放在高良惠牌位的旁邊。然後她退後一步,跪下去,磕了一個頭。
“太傅,”她在心裡說,“嫂嫂和承熙的牌位,今天也回家了。”
唸完最後一份,李元瑾從韓崇禮手中接過那捲黃綢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烏雅肅舊部流放途中死於瘴癘者三十二人。韓崇禮門生因上書言事被貶被戮者十七人。力吉里寨、沙洲、瓜洲等各役陣亡將士名冊己單獨立碑,共計兩萬餘人。還有些名字記不全了,高良惠在病榻上記下他們時,有些只剩一個姓、一個官職、一個模糊的籍貫。他寫道:“此人銀州口音,年約西十,死於天寶十三年秋。”
李元瑾把那捲黃綢捧在手裡,走進正殿。他走到太祖牌位後面,按下那塊鬆動的磚。暗格裡還留著張元當年藏證據時塞進去的油布包殘片。他把黃綢放進去,把磚推回原位。
他把手按在暗格上,停了一息。那捲黃綢、那些名字、那三千七百多條命,從此與太祖的牌位同在一牆之內。磚縫嚴絲合縫,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。
他收回手,轉過身。龍杖點在金磚上,一下,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