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入賀蘭山,太廟裡的長明燈漸次亮起。
厲若昕站在正殿門口,看著供桌上那塊罔皇后的牌位。沒藏子予在她身後,正在給長明燈添油。他把銅燈盞從供桌上取下來,用竹鑷子夾起一截新棉繩,小心翼翼地穿進燈嘴。他等了太多年,終於等到這盞燈是為姐姐點的。
“沒藏先生。”
沒藏子予把銅燈放回供桌上,轉過身。
“罔皇后的牌位,今天進了太廟。元璽的牌位也進了享殿。你等了這麼多年的真相,該公之於眾了。”
沒藏子予低下頭,把腕上那串檀木珠子取下來,一顆一顆地捻。少了一顆顏色最深的,此刻正放在姐姐的牌位底座上。他把珠子重新戴迴腕上,整了整青布首裰的下襬,單膝跪下去。
“臣等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公主這句話。罔皇后與元璽皇長子的昭雪詔書,臣己擬好。請公主過目。”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桑皮紙,雙手呈上。
厲若昕接過詔書展開:罔皇后,追諡“莊烈肅愍”,配享太廟;元璽,追封榮王,諡“悼”,入享殿。附逆罪名一律撤銷,沒藏氏倖存族人免罪復籍。落款處蓋著李元瑾的私印。
“陛下己經看過了。”沒藏子予的聲音很輕,“昨夜臣把詔書送進御書房,陛下看了一遍,說一個字都不用改。然後他拿起筆,”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,“他在‘沒藏氏’三個字旁邊,用硃筆加了一行小字:‘罔皇后之德,朕自幼聞之。今昭雪其冤,以慰先帝在天之靈。’”
厲若昕把詔書卷好,雙手捧還給他。“陛下知道,有些債,是李家欠的。”
沒藏子予接過詔書,貼著胸口收好。他站起來,退後一步,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塊牌位。燭光落在“罔皇后”三個字上,把那金字的稜角照得發亮。他轉過身,往殿外走去。走到門口時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公主。明天這道詔書頒佈之後,臣想在順記茶樓門口貼一張告示。不是‘歇業’。是‘今日有茶,免費’。請所有還記得罔皇后的人,來喝一杯。”
他邁過門檻,走進暮色裡。
厲若昕目送他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她轉身正要離開,身後傳來龍杖點在青磚上的聲響。張福全攙著李元瑾從正殿方向走來。
“靈兒。”
“哥。”
李元瑾走到正殿門口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他把手從張福全的攙扶中抽出來,走到供桌前,撩起龍袍下襬,跪下去,磕了一個頭。很重。站起來時,他的身子晃了一下,張福全連忙上前扶住。
“張福全,你在外面等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沒事。”
張福全退到殿門外。李元瑾轉過身看著厲若昕,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卷黃綢。他的手在發抖,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側殿裡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靈兒,朕的腿好不了了,朕知道。太醫開的藥朕在喝,可朕的身子,朕自己清楚。如今朕每日早朝,能坐一個時辰己是勉強。萬一哪天朕早朝時撐不住了、再也站不起來了,這把椅子不能空著。”
他把黃綢放進她手心裡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。
“這份密旨,朕寫了三遍。上面只有一句話:‘若朕不測,由靈汐公主監國。’韓崇禮知道,蘇執禮也知道。朕跟他們交代過了。遺詔說,元瑾不在則靈汐繼。朕還在,你不用繼。但你得替朕看著這把椅子,替朕把早朝坐完,替朕把父皇的話念下去。”
“哥。”
“朕知道你不想坐那把椅子。朕也不想。但你是李家的人。父皇把靈字佩給你,把丙窟的鑰匙給你,把遺詔裡‘若元瑾不在則靈汐繼’那七個字給你,你接住了所有東西。這把椅子,你也接得住。”
厲若昕攥著那捲黃綢,看著上面那行字:“若朕不測,由靈汐公主監國”。
接住。她接住了父皇的靈字佩,接住了哥哥從狗洞裡塞出來的龍佩,接住了嫂嫂藏在牆縫裡的鳳佩,接住了石伯守了三十年的燈。現在她接住這卷黃綢。她知道這卷黃綢比所有東西都重。因為它意味著,有一天她可能真的要坐那把椅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