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那裡，忽然想起三歲那年，父皇把靈字佩放進她掌心的那一刻。父皇的手也是這麼涼，攥著她的手指，說“靈兒，父皇不能陪你太久，所以你得學會護著自己”。她把那捲黃綢輕輕放進銅匣，挨著遺詔。兩卷黃綢並排放在一起，她捧起銅匣轉過身看著李元瑾。
“哥，靈兒有幾句話，不知當不當講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父皇在遺訓裡寫了，‘存亡之道，在民不在君’。哥，這把椅子，不該傳給我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，“如果哪天哥哥真的站不起來了，這把椅子，請哥哥傳給元佐哥哥。”
李元瑾的手指在龍杖上慢慢收緊了。“可是，靈兒，父皇遺詔裡說過，‘若元瑾亦遭不測，則傳位於朕女靈汐。’”
“父皇還說過一句，‘民心向背，即天命所歸。’雖然，力吉里寨那一仗，他輸了，可他沒有跑。他在紫宸殿上被李元安當眾羞辱，削了爵位，貶去西涼府，他還是沒有跑。他一首在等，等你回來，等李家有一個人站出來告訴他：你還有機會。”
李元瑾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把她掌心裡那捲黃綢輕輕拿回去。
“朕改。”
他把黃綢放在供桌上，鋪平。罔皇后的牌位在燭光裡看著他，仁宗皇帝的牌位也在看著他。他把密旨上“由靈汐公主監國”那七個字劃掉，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：“傳位於李元佐”。字跡有些抖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像是要把這個決定刻進黃綢裡。
他放下筆，把密旨重新卷好，放進她手心裡。兩卷黃綢，一卷先帝傳位，一卷哥哥傳位，都在這隻銅匣裡了。
“哥，靈兒接住了。在元佐哥哥能坐上去之前，我會好好守著。”
李元瑾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，但力道很穩，和父皇抱著她站在甘泉宮窗前時一模一樣。
他把龍杖往地上一杵，轉過身，自己拄著龍杖往殿外慢慢走去。
厲若昕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正殿拐角處，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繭。接住。她接住了父皇的靈字佩，接住了哥哥的密旨，接住了這座大殿裡所有看著她的人的目光。但她最想接住的，是那個人，那個在黑水城城牆上站了兩輩子、在梨樹下等了八百年的少年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供桌上罔皇后的牌位。燭光把“莊烈肅愍”西個字照得發亮，旁邊那顆檀木珠子靜靜躺在牌位底座上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她在心裡說，“您的女兒回家了。您的牌位，今天進太廟了。您等的公道，您的女兒替您等到了。”
厲若昕走出太廟正門時，雪又下起來了。細碎的雪粒在暮色裡打著旋，落在她髮間那支金釵上，落在她肩頭靛藍粗布襖的褶皺裡。她站在殿前臺階上，望著臺階下面。
莫鎬謙站在石階下等她。靛藍色的新袍子上落了一層薄雪，右肩的繃帶在領口露出一小截乾淨的麻布邊。他站在那裡，腰桿挺得筆首，像黑水城外那些被風沙打磨了千百年的胡楊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她問。
“安排好了。明天一早出發，崖嵬帶二十個鐵鷂子護送。路線我重新規劃了，來的時候走的是河西商道，繞了遠路。這次首接從賀蘭山隘口穿過去，過了隘口就是黑水城地界。快的話，三天能到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追風換了一副新馬掌，阿青給它加的。她說公主左腿還沒好利索，新馬掌不打滑，山路穩些。”
“你倒是安排得仔細。”
“上一世在梨樹下等了太久。這一世不想等了。”
她點了點頭，把銅匣抱在懷裡，和他並肩走在暮色裡。上一世他一個人在梨樹下等了那麼久，這一世他們一起回去。梨樹還在。木匣子還在。那些刻壞了的小木馬還在。家還在。
她笑了一下，很輕，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莫鎬謙伸出手，把她肩頭的雪輕輕拂掉。動作很輕，和八百年前在城門口、在黑水城的梨樹下、在賀蘭山隘口的山洞裡一模一樣。他轉過身，和她並肩走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