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殿裡只點了一盞燈。羅太后跪在佛龕前抄經，筆尖在紙上走得極慢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抄到“願以此功德，普及於一切”時，筆尖頓了一下。廊下傳來腳步聲，是靈兒的。
她把筆擱在筆架上，沒有回頭。
厲若昕己在母后身邊跪下來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頭靠在她肩上。羅太后聞到女兒髮間那股熟悉的皂角味，還有一股更遠的、更淡的戈壁風沙味。她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，手指從髮根慢慢梳到髮梢，在髮尾停了一下。
“母后，靈兒明天就動身了。”
羅太后的手指在她髮間停了一瞬，繼續往下梳。“路上小心。戈壁沙漠不好走，別逞強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。靈兒從小就不愛聽“別逞強”，每次爬樹摔了膝蓋、騎馬蹭破了手，都說“靈兒沒逞強”。如今她長大了，膝蓋上留著舊傷，虎口上有弓弦磨出的繭，那些傷不是逞強留下的，是活下來留下的。
“黑水城那邊，沙馳他爹身體還好？”
“沙伯伯身體還好，背還沒駝，嗓門還亮。”
羅太后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那些話在她心裡翻湧：沙威他腿上的舊傷天冷時還疼不疼，黑水城的風沙大，他那件青布袍子還是不是從前那件，袖口磨破了有沒有人替他補？……這些她永遠不會問出口。她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放在供桌上，從佛龕下面的抽屜裡取出那雙做了很久的布鞋，靛藍粗布鞋面，針腳細密整齊，鞋底納得厚實，用的是北境納法：橫三豎西，每一針都拉得緊緊的。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，她一針一針納進了鞋底裡。
“北邊比這邊冷，多帶一雙。”
厲若昕接過鞋，低頭看著鞋面上那些細密的針腳。她想起小時候，母后也是這樣坐在窗前，陽光從窗欞裡透進來，落在她身上。她跪在母后膝前，母后低著頭給她量腳，說“靈兒的腳又長大了。”那時候母后的頭髮還是烏黑的，梳著高高的鳳髻，手指上沒有香火燙出的疤。她把鞋貼在胸口，貼了一會兒。她忽然想起母后剛才沒有說完的話，這麼多年，她從來沒有問過沙伯伯好不好，可她把那雙鞋塞進她手裡的時候，針腳里納的全是說不出口的牽掛。
“母后，等黑水城的梨花開了，靈兒帶您回去。”
羅太后沒有應。她怕自己一開口，靈兒就走不了了。她伸出手把女兒額前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。動作很輕，像十幾年前在靈汐殿裡給女兒梳頭一樣。每次梳完了，女兒總是會仰起臉衝她笑，說“母后，靈兒好看嗎？”每次看著女兒的臉，她都會想起先帝，尤其是那雙眸子，和先帝如出一轍。如今女兒的臉被風沙磨得粗糙了，顴骨上有一道還沒好利索的擦傷，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，還是和她父皇一模一樣。她把女兒額前最後一縷碎髮攏好，把手收回去，重新拿起筆，低下頭，看著面前那捲沒抄完的經文。她不敢抬頭，怕一抬頭眼淚會掉下來。
“去吧。母后在這裡等你。”
厲若昕站起來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母后抄經的筆又停住了，她想喊一聲“母后”，可她怕自己一開口，就再也邁不出這道門檻。她把布鞋抱在懷裡，跨過門檻。身後傳來母后的聲音，很輕，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靈兒，路上小心。”
她沒有回頭，加快了腳步，走進慈寧殿外沉沉的暮色裡。
從慈寧殿出來，厲若昕去了青瀾殿。安瀾正坐在窗前繡花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放下手裡的針線，繡架上繃著一方素白的帕子。
厲若昕在她對面坐下來，手輕輕撫在帕子上，角上那朵蘭花繡了一半，和罔皇后留給沒藏子予的那方帕子上的蘭花一模一樣，花蕊的針法歪歪扭扭的，是剛學的手藝。
“姐姐繡的花比靈兒好看多了。”厲若昕邊說，邊抬起眼看她，嘴角微微上揚。“沙馳總是笑我這雙手只會舞刀弄劍，繡個帕子都醜得要死。”說完，她就將佈滿繭子的手伸到安瀾的面前。
安瀾牽起妹妹的手，輕輕撫上去，兩隻手交疊在一起，“靈兒的手是幹大事的，繡花這種事，讓姐姐做就好了。”
厲若昕身子歪了一些，側身靠著安瀾，“我從小就想有個姐姐，現在是真的如願了。”
她從懷裡把那枚靈字佩掏出來，託在掌心裡。羊脂白玉，溫潤細膩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靈”字，筆畫端端正正，起筆輕，收筆重，第三筆的末尾微微上揚。玉面上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劃痕，是她三歲那年握不住，玉佩從手指間滑落磕在金磚上留下的。十三年了，那道劃痕還在。
“姐姐，這枚玉佩，父皇留給靈兒的，靈兒戴了十六年。如今靈兒把它交給姐姐。”
安瀾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玉。靈字佩，父皇留給妹妹的。她聽舅舅說過，父皇臨終前把玉佩放進妹妹掌心，攥著她的手指說“靈兒，父皇不能陪你太久，所以你得學會護著自己”。她沒有見過父皇。她出生的時候，父皇不知道她還活著。她藏了二十年，每一天都在想，父皇長什麼樣子，父皇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，父皇會不會也把一塊玉佩放在她掌心裡。
“這是父皇留給你的。”
“父皇留給我的，是賀蘭山的根。留給姐姐的，是罔皇后的蓮。”厲若昕把安瀾的手合攏，把那枚玉佩包在她掌心裡，“這枚玉，跟了靈兒十六年，從沒離過身。如今靈兒把它交給姐姐，是告訴父皇：他的女兒回家了，他的另一個女兒，也回家了。”
安瀾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溫潤的玉。她忽然想起母親留給她的那支舊銀簪，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，蓮瓣己經磨得有些模糊了。蓮是母親留給她的，靈字佩是妹妹給她的。她把玉佩貼在胸口，貼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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