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福全守在殿門口，看見她遠遠地就迎上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公主，陛下今兒精神不太好，摺子批了大半個時辰就歇下了。您進去陪他說說話，他看見您，興許能高興些。”說完他往旁邊退了半步，低下頭。她在宮裡這麼多年，知道張福全從不多嘴。他今天多說了這幾句，是實在忍不住了。她點了點頭，推門進去。
殿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藥味，銅爐裡的龍涎香比平時濃。他在用更重的香味壓住藥味，不想讓別人發現他在喝藥。御案上堆著批不完的摺子，案角那盞銅燈還在亮著，燈芯噼啪響了一聲。李元瑾坐在御案後面，正把最後一本摺子往案角推，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。他把摺子放好後，抬起頭看著她，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。
“來了？坐。”
她走到他身邊，在御案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她看見他的臉，顴骨比前幾天更高了，眼窩更深了，嘴唇有些發紫。他穿著那件明黃色的龍袍，領口漿洗過的硬褶硌在下頜上。
“哥，你臉色不太好。最近藥有沒有按時吃？”
“太醫開了新方子，比前陣子好些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，只是低頭看著案上那盞還沒批完的摺子。他的手指在摺子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，那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筆的手上。那隻手在微微發抖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。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，把手從摺子上移開，縮排袖子裡。又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，想把這一口氣撐得再久一點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殿裡安靜了一瞬。他沉默了一會兒後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，攤開在御案上。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，指甲蓋發黃發厚，掌心裡有一道新結的痂，是握筆握出來的。經年累月地握著，把掌心的皮磨破了又長、長了又磨破，才結出這麼厚一層痂。
“太醫說是肝風內動，喝幾副藥就好了。別擔心。”
她伸出手，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。兩隻手疊在一起，一隻枯瘦如柴，一隻虎口上有弓弦磨出的舊繭。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，是身子骨自己管不住的那種抖。小時候她摔倒了，哥哥把她抱起來，那隻手是暖的，穩穩的，把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。現在他的手涼得像冰，在她掌心下微微發顫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覆在那裡，用自己的掌心捂著，一點一點捂著。
過了很久，李元瑾把手從她掌心裡輕輕抽出來，從案上拿起一封信，放在她手裡。信封上蓋著韓崇禮的私印，封口處用蠟封著。
“這封信，是韓崇禮昨夜送來的。朕的病情，暫時不要外傳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他把目光移開，看向殿角那盞銅爐。龍涎香的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花紋裡一縷一縷地飄出來，在藻井下面聚成一團，他看了片刻後轉過頭看著她。
“元佐那邊，朕己經密旨召他回京。黑水城那邊，替朕給沙老將軍帶句話。就說朕記著他，記著沙家替白國守了這麼多年的北大門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了。他己經在安排後事了。如果自己撐不住了，誰來監國，誰來輔政，他都在心裡排好了。這些話他本可以寫在密旨裡留給韓崇禮，可他沒有。他要親口告訴她，讓她知道他在做什麼。
李元瑾從御案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包，擱在她手裡。
“桂花糕。朕讓御膳房新做的，路上吃。”
她接過布包，把它貼在胸口，貼了一會兒。“哥，靈兒不在的時候，你要按時吃藥。太醫開的方子，一頓都不能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還有，摺子別批到半夜。張福全勸你你就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還想說什麼，可她發現自己己經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完了。不能說的話，她不會說，他也不會說。她只是站起來，往殿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哥。桂花糕，等靈兒回來，和你一起吃。”
身後沒有回應。她聽見龍杖點在青石板上的一聲極輕的“篤”。他拄著龍杖，站在御案後面看著她。她沒有回頭，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。她站在廊簷下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她把布包塞進懷裡，挨著金釵和木牌的位置，邁開步子往宮門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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