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中興府到黑水城,日夜兼程。
厲若昕騎在追風背上,左腿的舊傷在馬鞍上顛得隱隱發僵。每次換馬歇息的間隙,她都會把手探進鞍袋,摸一摸母后納的那雙布鞋。鞋底納得厚實,針腳細密整齊,隔著粗布能摸到那些橫三豎西的紋路。她想起母后把鞋塞進她手裡時沒有說完的話,針腳里納的全是說不出口的牽掛。
莫鎬謙策馬走在她身側。右肩的繃帶在戎服下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,那是今早她替他換的藥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在她勒馬回望南邊的時候,也勒住馬,順著她的目光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不知道哥現在怎麼樣了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他上次把桂花糕塞給我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”
莫鎬謙沒有回答。他把自己的右手伸過去,覆在她攥著韁繩的那隻手上。虎口上那道舊繭硌在她的指節上,粗糲的,溫熱的。她轉過頭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然後兩腿一夾馬肚,繼續往前趕路。
第七天傍晚,黑水城的城牆出現在暮色裡。
沙威己經在城門洞裡站了快兩個時辰。
親兵勸了他兩回:“將軍,進去等吧,少將軍到了我第一時間來報。”他擺了擺手,沒動。
上一次送兒子出城,是去賀蘭山隘口。兒子的右肩箭傷還沒好利索,繃帶在戎服下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他在城門口站了很久,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官道盡頭的一小片黑影。這些日子他每晚巡城都會在南牆多站一會兒,往官道上看。今晚也是。暮色正在從東邊往西邊沉,戈壁灘上的駱駝刺被晚風吹得沙沙響。
官道盡頭出現了一小片黑影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了,攥著馬鞭的指節泛白。黑影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,兩匹馬,一匹棗紅,一匹追風。馬背上的人瘦了,黑了,但騎在馬上的身姿還和走時一樣。他邁出城門洞的那一刻,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,那條受過傷的左腿拖在身後,但他沒有放慢。
莫鎬謙翻身下馬。腳落地的那一刻,右肩的舊傷被扯了一下,一股鈍痛從骨頭縫裡躥上來。他沒有停,大步走到沙威面前,單膝跪下去。膝蓋磕在夯土路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阿爹,馳兒回來了。”
沙威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。他把馬鞭交給身後的親兵,把手掌覆在兒子的頭頂上。那隻手粗糲滾燙,指節上全是握刀磨出來的硬疙瘩,掌心有一道從虎口橫貫到手腕的舊疤。他的手指觸到了兒子髮間夾著的沙粒和草屑,觸到了髮根處那道還沒好利索的箭傷邊緣的痂。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在演武場上摔得渾身是泥,也是這麼跪在他面前,脊背挺得筆首。那時候他還能一隻手把兒子從地上拎起來,現在他老了,兒子長大了,他只能把手放在兒子發頂,停了一會兒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你娘那支金釵,還在嗎?”
莫鎬謙抬起頭看著他。他伸手從厲若昕髮髻上輕輕拔下那支金釵,雙手託著遞到沙威面前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暮色裡泛著暗金色的光。
沙威伸出手,手指在釵尾的刻痕上輕輕撫過。那道刻痕是他親手鑿的,一錘一錘,鑿了三天。他想起鑿完最後一筆的那天夜裡,妻子坐在燈下,他把金釵插在她髮髻上,她偏過頭笑著問他“好看嗎”。那是她最後一次笑。後來她被李元安毒死了,他從她髮髻上取下這支釵的時候,釵尾還沾著她的血。
他把金釵放回兒子手裡。
“馳兒,公主,回家。”
他轉過身,走在前面領路。那條瘸了的左腿拖在身後,每走一步,肩膀就往左邊歪一下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把手裡的馬鞭攥得更緊了些。
厲若昕重新將金釵插回髮髻上,翻身上馬。
將軍府還是老樣子。門前兩棵歪脖子胡楊,樹皮被戈壁灘上的風沙打磨得發亮。門檻上那道被馬蹄鐵磕出來的凹痕還在。莫鎬謙在那道凹痕前蹲下來,伸出手,用拇指蹭了蹭凹痕邊緣的毛刺。和上一世一模一樣。上一世他跪在阿爹床前,那隻枯瘦的手從他掌心滑落,他跪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房門,看見這道凹痕,蹲下來摸了一下。那時候他想,這個家沒有阿爹了。現在阿爹走在前面,背還沒駝,嗓門還亮。
沙威推開正房的門,回頭衝他喊了一聲:“馳兒,愣在那兒幹嘛,進來。”
他站起來,邁過門檻。厲若昕跟在後面走進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