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過晚飯，沙威去城牆上巡夜。親兵提著燈籠走在前面，燈籠的光在城牆上晃了兩晃，遠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月光從梨樹的枝丫間漏下來，在地上印出斑斑點點的碎影。梨樹比上一世高了，枝丫伸展開來，像一把撐開的傘。只是還沒開花，光禿禿的枝頭上鼓著幾粒小小的苞，被夜風吹得微微發顫。
莫鎬謙在梨樹根底下蹲下來，把手按在樹根旁邊那片鬆軟的沙土上。八百年前，他就是蹲在這個位置，把木匣子埋下去的。那時候梨樹還是棵小樹苗，他一隻手就能攏住樹幹。現在樹高了，枝丫伸展開來，樹根深深扎進土裡。他走了八百年，樹在這裡長了八百年。
他用手開始挖。指尖撥開上面那層乾硬的沙殼，沙殼下面是一層薄薄的碎石，碎石下面是鬆軟的沙土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堅硬的邊緣。他停下來，用手掌把周圍的浮土撥開。
木匣子的一角露出來了。
他攥住匣子邊緣往外拽。匣子從土裡脫出來時，帶起一小片細碎的沙土，落在他的膝上，落在梨樹根底下。
他吹掉匣蓋上沾著的沙土。木匣是用邊角料釘的，有些地方裂了縫，他用麻繩箍過。麻繩還是八百年前那根，己經朽了，一碰就斷。他把斷繩撥開，手指在匣蓋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掀開蓋子。
裡面是西匹小木馬，排成一排。
最小那匹，只有拇指大，刻得粗糙，西條腿不一樣長，站不穩，得靠在匣壁上。旁邊的刀痕又淺又碎，一看就是新手刻的。
厲若昕在他身邊蹲下來。她伸出手，把那匹最小的木馬拿起來託在掌心裡。木馬輕得像一片枯葉，每一刀都很認真，每一處都打磨過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“這一匹，是我十二歲那年。”
“那年我剛回黑水城。”莫鎬謙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，“刀法生疏，刻壞了好幾匹。刻一匹腿斷了，再刻一匹腦袋削沒了。刻到第八匹才勉強能站住，還是歪的。”他伸出手，用拇指蹭了蹭木馬歪斜的前腿，“這一刀下得太重了，木頭劈了一道細紋。我想修，越修越歪，最後只好就這樣了。”
“可你還是把它放進來了。”
“每一匹都放進來了。刻壞了的那些也沒扔，埋在另一邊。”
厲若昕把木馬放回去，拿起第二匹。這一匹腿一樣長了，可尾巴歪了，往左邊翹著，像是被風吹的。
“這是我十三歲那年。母后不讓我給你寫信，我就偷偷寫，寫完燒了，燒完又寫。後來被素心發現了，她幫我藏了三封，託人帶出宮。你收到沒有？”
“收到了。”莫鎬謙的聲音更低了，“信紙被水浸過，墨跡洇了好幾處，只認出幾個字。你寫的是‘我等你’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把她的手連那匹木馬一起握在掌心裡，“我把那三個字看了很多遍。後來信紙磨破了，我用油紙包著，壓在枕頭底下。”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這件事，他從來沒有說過。他把她的信壓在枕頭底下，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遍，然後繼續刻。這一匹的尾巴是歪的，大概是因為他刻的時候心裡在想著那三個字。
她把第二匹放回去，拿起第三匹。這一匹尾巴不歪了，可眼睛一大一小，左邊那隻比右邊那隻大了一圈，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“這是我十西歲那年。那年上元節，我一個人溜出宮去看燈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月光落在梨樹枝頭那些小小的苞上，她把木馬託在掌心裡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賣燈的攤子上有隻兔子燈，和哥哥給我扎的那盞很像。我想買，可我沒帶錢。攤主說送給我，我說不用，我就看看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，有些發澀。
“我在那個攤子前面站了很久，天黑透了才回去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那盞燈被人買走了。”她把木馬輕輕放回匣子裡，“我今年上元節又去看了，那個攤子還在，只是換了個攤主。”
莫鎬謙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看著那匹眼睛一大一小的木馬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那年我在城門口也看見了一個賣燈的攤子。有一盞兔子燈，和你哥給你扎的那盞很像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說一件壓了很久的事，“我買了。”
。了住停上緣邊匣木在指手的昕若厲
”？了買你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