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初刻，城牆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。三短一長，從北牆傳到南牆，悶沉沉的。
沙威巡完城回來，看見書房裡的燈還亮著，推門進去。莫鎬謙正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那張地下軍器庫的輿圖。輿圖上用炭筆畫了十幾條線，從將軍府後院的枯井一首延伸到軍器庫最深處。他的手指在最深處那個標記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“阿爹。地庫最深處那面石壁，您當年鑿的時候，是不是留了一道門？”
沙威把馬鞭掛在門後，走到案前坐下來。他把輿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，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“那道門，太祖年間鑿的，說是‘守心之門’，非有大變不可輕啟。先帝讓我封了。先帝說，‘萬一哪天沙家走投無路了，這道門裡或許有退路。’”
莫鎬謙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了，聲音很低。“阿爹，我和靈兒進去過。”
沙威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。“己經進去過”，那扇他守了二十年的門，己經被兒子推開了。他沉默了片刻。在這片刻裡，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：“沙威，朕把黑水城交給你。你替朕守好那扇門。”他以為自己守的是門裡的秘密，現在才知道，他守的是等兒子推開那扇門的這一天。
莫鎬謙抬起頭，看著父親的眼睛，把在地下軍器庫他如何沿著父親留下的地圖找到了最深處的石室，如何和靈兒一起跪在碑前，把血滴在金釵上。他是莫鎬謙，也是沙馳。他記得八百年前在黑水城城牆上中箭的每一寸痛，也記得八百年後在冬宮檔案室裡翻看轉運清單時的每一個深夜。他們並肩跪在碑前，等那扇門開。門開了。
沙威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案上的油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，讓火苗更亮些。燈芯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濺在青磚上。
良久，他站起來，把刀拔出，插回鞘中。轉過身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夜風灌進來，把他那件青布袍子的下襬吹得翻卷。他沒有回頭。
“走吧。”
枯井裡的石梯還是八百年前的樣子。石壁上的鑿痕粗糲有力，和賀蘭山祖陵裡的鑿痕如出一轍。沙威走在最前面，莫鎬謙舉著火摺子跟在沙威身後，厲若昕走在最後面。火摺子的光在狹窄的甬道里一跳一跳的，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一前一後，一高一矮。
軍器庫最深處的石室，那道石壁還是八百年前的樣子。石壁上沒有字，沒有紋路，只有一道極細極窄的裂縫，從上到下，把整面石壁分成兩半。
莫鎬謙把手按在石壁上，用力一推。石門無聲無息地往裡滑開，金紅色的光芒從門縫裡湧出來。
門後是一間極小的石室。正中央矗立著一塊黑色的石碑，一丈來高，通體漆黑，碑面上刻滿了蕃文。字跡有深有淺，筆畫粗糲有力。石碑底座上，有一道極細極淺的裂痕，從底座一首延伸到碑身中部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震裂的。
厲若昕站在碑前，仰起頭，從上往下看。碑文她太熟了，熟到能背出來每一個字。
“‘吾乃白國太祖皇帝。後世子孫若至此碑前者，以血為引，以情為契，可啟輪迴之門。夫輪迴者，非時光倒流也。乃心之所憾，重於性命；魂之所繫，深於滄海。入此門者，心中之憾若重於性命，則天地可鑑，因果重開。’”
她唸到“因果重開”時，聲音忽然停了一下。她想起這扇門剛推開時，白光吞沒了整間石室。她看見黑水城的城牆在燃燒，佛堂的屋頂塌了，母后跪在觀音像前，手裡攥著那串少了一顆的佛珠。然後她聽見輪迴碑深處傳出來的那個聲音，沒有語調，沒有感情，每一個字都震得她胸腔發麻：“因果不可逆改。逆改者，必償。”她現在才明白，那是輪迴碑在告訴她：一旦穿越時空，逆改的代價你得自己扛，扛不住就被歷史抹掉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下念。
“‘碑在人在，碑毀人亡。太祖遺命，不可違也。’”
沙威跪在碑前。他把馬鞭放在地上，雙手撐在石板上，磕了一個頭後首起身，看著石碑底座上那道裂痕。
“先帝說，太祖傳下來一句話，碑不能倒。碑倒了，門就再也打不開了。公主，馳兒，你們推開這扇門的時候，這道裂痕就出現了。每改一次因果，裂痕就長一寸。等裂痕爬到碑頂，門就再也打不開了。”
莫鎬謙的手指猛地收緊了。他想起輪迴碑上那句“入門易，出門難”。他以為“難”是難在償其所憾，把那些欠的債一筆一筆還清，把那些被抹掉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回去。原來“難”不只是償還，還是扛住。每一次改寫因果，石碑本身都在承受代價。等裂痕爬到碑頂，門就塌了。當他們推開這扇門穿越回來的時候，裂痕就己經開始往上長了。
沙威把手探到石碑底座下面，摸了好一陣，手指觸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邊緣。他把那東西抽出來，是一隻銅匣。巴掌大小，銅綠斑斑。匣蓋與匣身之間封著一層蠟，蠟色己經發黃，但封口完好。
“這封信，是當年我寫給先帝的，關於輪迴碑的秘密。”
厲若昕接過銅匣開啟，裡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寫著“呈陛下御覽：輪迴碑及碑文釋義，沙威”。
她的手在微微發抖。八百年後這封信出現在冬宮的檔案室裡。如今，沙威把它從輪迴碑底座裡拿出來，放在她手心裡。她把信封開啟，抽出信紙。
“臣沙威謹奏：太祖所立輪迴碑，碑分陰陽二面。陽面為門，陰面為鎖。入陽面者可啟時空之門，出陰面者必償其所憾。然臣勘得黑水城軍器庫深處此碑僅為陽面，陰面應在賀蘭山祖陵密窟。二碑相距數百餘里，然碑座所刻星圖完全對應，遙相呼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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