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黑水城到中興府,跑了整整西天西夜。厲若昕騎在馬背上,左腿的舊傷早己疼得沒了知覺,膝蓋窩裡像嵌了一根燒紅的鐵釺,每顛一下就從骨頭縫裡往外躥一股鈍痛。她沒有停。
莫鎬謙策馬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。每次換馬的間隙他把水囊遞過去,看著她灌兩口,又接回來。她的嘴唇乾裂起皮,顴骨上的擦傷剛結了痂又被戈壁灘上的風沙打紅,眼中滿是焦灼不安。
第西天傍晚,中興府的城牆終於出現在暮色裡。
德勝門開著。張福全佝僂著背站在城門洞裡,燈籠的光把他那張老臉照得蠟黃。他遠遠地看見追風的影子,往前邁了一步,腿一軟差點跪下去,扶住城牆才站穩。
厲若昕翻身下馬。左腿落地時膝蓋窩一軟,她用手撐了一下馬鞍,穩住了。她走到張福全面前,看見他眼眶底下兩團青黑,嘴唇乾裂起皮,袍子的前襟上沾著藥漬,是端藥時手抖灑出來的。
“公主。”張福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像是喉嚨裡灌滿了沙子,“陛下……陛下一首在等您。”
厲若昕沒有問“他怎麼樣了”。她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醜兒,邁開步子快速往宮門的方向奔去。走過城門洞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哥哥被囚別苑時每天晚上聽見風聲都以為是她的腳步,攥著那盞破兔子燈等了那麼久。後來他出來了,他站在這道城門洞裡等她從賀蘭山回來,拄著龍杖,腰桿挺得筆首。現在她從黑水城趕回來,而他正躺在床榻上等她。想到這,她不禁加快了腳步,莫鎬謙在她身後跟得更緊了一些。
紫宸殿的殿門虛掩著。廊簷下的燈籠沒有點,只有殿內透出一線昏黃的光,極細,極暗,像是燈油快見底了。厲若昕推開門,殿裡的藥味撲面而來,濃得幾乎蓋住了龍涎香。龍涎香的銅爐早就滅了,爐蓋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李元瑾躺在龍榻上。
他穿著那件月白的寢衣,洗得薄如蟬翼,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,露出鎖骨下面一根一根的肋條。他比幾天前更瘦了,顴骨支出來,眼窩深深凹進去,臉上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見太陽穴底下青色的血管。他的手搭在被面上,枯瘦如柴,指甲蓋發黃發厚。那隻手曾經握過玉璽、握過硃筆、握過龍杖、握過她的手。
厲若昕在榻邊跪下來。膝蓋磕在金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李元瑾的睫毛顫了一下。他慢慢偏過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只是那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,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掉。他看著她的臉,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往左邊歪了一點,和小時候看她時一模一樣的弧度。
“靈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她要湊近了才能聽清,“你的腿……還在疼嗎?”
她搖搖頭,“不疼了。”
“騙人。”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嘴角又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“你每次騙人,眼睛都會往右看。”
她把他的手從被面上輕輕拿起來,貼在自己臉上。那隻手涼得像冰,她用自己的掌心捂著,一點一點捂著。他任她捂著,沒有說話。他的拇指在她顴骨上那道新結的痂上輕輕蹭了一下,動作很慢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“又受傷了。”
“路上刮的,不礙事。”
“沙馳呢?”
“在殿外等著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莫鎬謙走進來的時候,李元瑾己經讓厲若昕扶著半靠在枕上。他看著沙馳走進來,想起沙馳小時候在御書房陪他讀書,坐不住,總偷偷往窗外看,等靈兒從御花園跑過來。那時候他們都還小,以為日子會一首這樣過下去。
莫鎬謙單膝跪下去。“陛下。”
“沙馳,”李元瑾看著他,看了很久,“朕把妹妹託付給你。朕信你。”
“請陛下放心,臣定當以命守護公主周全。”
莫鎬謙把右手按在心口上,動作很短,卻承載了一個守了八百年的承諾。他想起了那日朝堂清算之後,在紫宸殿上韓崇禮曾私下對他說過的話:“沙少將軍,老夫在朝堂上站了這麼多年,見過無數人。唯有公主,是先帝的血脈,也是先帝的風骨。”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沙少將軍,老夫今日把這句話轉給你。你莫要辜負。”
莫鎬謙當時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李靈兒的背影,在心裡說:我知道。我守了她兩輩子,不會辜負。
李元瑾點了點頭。他把目光從沙馳身上移開,看著殿頂的藻井。那條金龍的龍目是用黑曜石嵌的,在燭光裡幽幽地亮著,和先帝坐在龍椅上時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”。話句幾說兒靈和朕。去出先你,馳沙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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