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只剩下兩個人。
李元瑾把手從厲若昕掌心裡抽出來，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御案。“靈兒，把案上那盤桂花糕端過來。”
厲若昕站起來走到御案前。案角擱著一隻青瓷盤，盤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塊桂花糕，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，糕面上撒著幹桂花，邊緣微微焦黃。那是她最愛吃的。御案上還攤著沒批完的摺子，硃筆擱在筆架上，筆尖的墨己經幹了。鎮紙壓著一張寫了一半的紙，上面是哥哥的字跡，寫到最後一筆時手大概實在握不住筆了，墨跡拖出一道極細的劃痕。她把那盤桂花糕端起來，走回榻邊。
李元瑾拿起一塊，放進她手心裡。“吃吧。”
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桂花糕，糕面上的幹桂花被燭光照得發亮。她把桂花糕掰成兩半，一半放進嘴裡，一半遞到他嘴邊。他搖了搖頭。“朕吃不下，你吃，讓朕看著你吃。”
她把另一半也放進嘴裡。糕很甜，甜得她眼眶發酸。她一邊慢慢嚼著，腮幫子鼓起來，一邊看著哥哥，他的嘴角一首掛著淡淡的笑容。那一刻她忽然明白，哥哥讓她吃桂花糕，是因為想看她吃，和小時候一樣。
她把空盤子放在榻邊的矮几上。他從被子裡伸出手，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，輕輕拍了拍。“靈兒，以後哥不在了……”
厲若昕的心一驚，伸出手捂住了哥哥的嘴，“胡說，哥哥不會不在的，哥哥不會不在的。”說著說著，她的聲音開始哽咽，淚水在眼眶中打轉，她強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李元瑾靠在榻上看著厲若昕，伸出手將靈兒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下來放在掌心，“太醫開的方子，朕都喝了。張福全每天端來的藥，朕一頓都沒落。可朕的身子，朕自己知道。朕只是有些事還沒做完。”
他看向厲若昕，眼中滿是不捨，“靈兒，你現在是個大姑娘了，往後的日子，不管哥在不在你身邊，你都要按時吃飯。記住，桂花糕不能當飯吃，要配熱粥。冬天出門多穿一件衣裳，你的手總是涼的。”他把雙手捂在厲若昕的手上，用力給暖了暖，“你看看你，手總是冰涼的。以後記得冬天出門要多穿一件衣裳。”
他停下來，喘了幾息。接著說，“朕跟御膳房說過了，以後每年上元節，都給你蒸一盤桂花糕。朕不在，糕還在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猛地收緊了，指甲掐進他的手心。
“哥。”她輕輕喚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還想做什麼，告訴靈兒。”
“朕的龍袍，在櫃子裡，替朕拿出來。”
厲若昕走到衣櫃前，拉開櫃門，那件明黃色的龍袍端端正正地掛在衣架上。她把龍袍取下來，捧著龍袍走回榻邊。李元瑾撐著床沿坐起來，把寢衣的繫帶解開，露出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。他把龍袍接過來穿上。袖子很長，肩線垮到上臂，他瘦得撐不起這件袍子了。他把領口整了整，把袖口捲了兩道。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他把龍袍的下襬撫平，重新靠回枕上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涼得像冰，她把他的手握緊了，用自己的掌心捂著。
“靈兒，哥這輩子欠了很多人的。欠父皇的江山，欠安琪的命，欠承熙的命，欠你一個能讓你好好長大的家。”他的聲音愈發地虛弱，“還有母后，還有……安瀾。”
厲若昕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安瀾那孩子，朕只見了她幾面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，那條金龍的龍目在燭光裡幽幽地亮著，“她長得像罔皇后，可神態像父皇。她跪在朕面前喊‘皇兄’的時候，朕不知道該應什麼，朕欠她太多了。她藏了這麼多年，朕這個做哥哥的，卻什麼都沒替她做過。”
“哥，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他偏過頭看著她，嘴角又動了一下，“替朕告訴她，朕很慶幸，父皇還有一個女兒，朕還有一個妹妹。”
“你自己跟她說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“好。讓張福全去青瀾殿請她過來。”
殿門重新合上後，李元瑾從被子裡伸出手，顫顫巍巍地指了指案角。“靈兒，把那個盒子拿過來。”
厲若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御案角上擱著一隻紫檀木的盒子。她把盒子拿過來放在榻邊。李元瑾掀開盒蓋，裡面是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最上面那張，是她八歲那年上元節，他教她寫的第一幅字。紙己經泛黃了，摺痕處幾乎要斷開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“李”字，起筆太重了，墨跡洇開一小團。旁邊是他用硃筆在旁邊寫的一個端正的“李”字，那是他握著她的手寫的。
下面壓著那隻破兔子燈的耳朵。耳朵是竹篾扎的，用桑皮紙糊著，紙己經磨破了，竹篾也斷了，用飯粒粘過又掉了。他把它從別苑帶出來之後，一首收在這個盒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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