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。張福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壓得很低:“陛下,安瀾公主到了。”
厲若昕站起來走到殿門口,拉開門。安瀾站在廊簷下,穿著一件月白深衣,袖口繡著極細極淡的銀色纏枝蓮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,顯然來的路上己經聽張福全說了大致的情況。但她的腰桿挺得筆首,和厲若昕第一次在慈寧殿見到她時一模一樣。
“姐姐。”厲若昕輕聲說,“哥哥想見你。”
安瀾點了點頭,邁過門檻。她走到榻前,看著靠在枕上的李元瑾。他穿著那件撐不起肩線的龍袍,袖口捲了兩道,瘦得顴骨支出來,眼窩深深凹下去。他看著她的樣子,讓她想起舅舅曾告訴她的先帝臨終前的模樣,也是這樣的瘦削,這樣的疲憊,卻還要撐著最後一口氣等著見想見的人。只不過那時先帝不知道她還活著,而此刻她的皇兄,正努力睜著眼睛看著她。
“陛下。”她跪下去,膝蓋磕在金磚上。
李元瑾伸出手。那隻手枯瘦如柴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。安瀾把自己的手放進他掌心裡。他的手涼得像冰,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,但沒有縮回去。
“安瀾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朕這輩子欠了很多人。欠父皇的江山,欠安琪的命,欠承熙的命,欠靈兒一個能讓她好好長大的家,也欠你。你藏了這些年,朕這個做哥哥的,什麼都沒替你做。”
安瀾搖了搖頭。“陛下不欠臣妹什麼。臣妹能回家,能站在太廟裡喊母親一聲,能有一個哥哥、一個妹妹,己經是臣妹這輩子不敢想的福分。”
李元瑾看著她。她說話的時候,那雙丹鳳眼微微垂著,嘴角抿成一條線,這神態像先帝。先帝每次在朝堂上聽到不願聽的話時,也是這樣垂下眼,嘴角抿成一條線,沉默很久才開口。如今這神態在她臉上重現,像是被藏了很多年終於浮上來的印記。
“你長得像罔皇后,可神態像父皇。”他把她的手輕輕握緊了些,“朕很慶幸,父皇還有一個女兒,朕還有一個妹妹。”
安瀾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猛地收緊了。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她想告訴皇兄,她在沒藏家最深的院子裡藏了這麼多年,每天看著同一座賀蘭山。她聽說先帝最小的公主在太廟行刺李元安,聽說那個公主在黑水城城牆上拉弓射箭,她等了很多年,就是在等有人喊她一聲“姐姐”。後來靈兒喊了,現在皇兄說“朕還有一個妹妹”。那她這一生也就值了。
“安瀾。”李元瑾的聲音更輕了,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把這句話說完,“往後,你和靈兒,要互相照顧。你是姐姐,她是妹妹。她脾氣倔,你多擔待。你心思細,她也會護著你。”
安瀾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沒有擦,只是低下頭,把額頭抵在他枯瘦的手背上。“臣妹記住了。”
“不叫臣妹。”他把手從她額下輕輕抽出來,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叫妹妹。”
安瀾抬起頭,滿臉是淚:“皇兄,妹妹記住了。”
李元瑾的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,和小時候看靈兒追蝴蝶時一模一樣的弧度。他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,輕輕揮了揮,像是在趕她走,又像是在說“朕沒事,你去吧”。
安瀾站起來,退後三步,轉過身往殿外走。走到殿門口時,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她站在那裡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她邁過門檻,走進廊簷下的陰影裡。
厲若昕追出去,在廊簷下握住了她的手。“姐姐。”
安瀾抬起頭看著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紅紅的,但嘴角在笑。那笑很輕,和李元瑾剛才的笑容一模一樣。
“靈兒,”她輕聲說,“皇兄說他不欠我了,他欠我的,這句‘妹妹’,他己經說了。”
她把厲若昕的手從自己手背上輕輕拿起來,握在掌心裡。“我在這殿外等。你進去陪他,他還有話要跟你說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