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回到殿內時,李元瑾正靠在枕上,望著藻井發呆。聽見腳步聲,他偏過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靈兒,朕想上城樓,再看一眼中興府。”
厲若昕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了。太醫說過,他的身子己經經不起任何顛簸了。可她看著他的眼睛,還是點了點頭。她知道他想看的不只是這座城,還有這座城裡的人,還有那些在他被囚時替他守著這把椅子的百姓,還有他年少時寫下“中興之業,自此始矣”時曾經憧憬過的那片萬家燈火。她不能替他守住這個國,但她能替他再推一次龍輦。
她和莫鎬謙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,把他從榻上扶起來。他的身體輕得嚇人,隔著龍袍能摸到裡面一根一根的骨頭。張福全將龍輦推過來,李元瑾坐了上去。厲若昕推著龍輦往南薰門城樓走去,張福全在前面提著燈籠引路。夜風從宮道上灌進來,把燈籠的光吹得東倒西歪。
行至南薰門城樓下,厲若昕將他扶起來,沿著樓梯往城樓上走去。李元瑾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厲若昕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用肩膀頂住他的腋下,撐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上了城樓,風更大了。中興府的燈從戒元寺一首亮到崇義坊,從南薰門一首亮到城北驛館,滿城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。燈影疊著燈影,光暈套著光暈,紅的黃的紫的綠的,交織在一起。他想起兩年前,他站在這裡,親手把“中興府”三個大字刻上石匾,掛在城牆上。那時候他滿心想的是要好好守住這座城,讓白國的百姓都過上安生的日子。
如今,他站在這裡,己經是這副模樣了。
“靈兒。”李元瑾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你記住,‘存亡之道,在民不在君。’這把椅子,是百姓用命託著的。沒有他們,就沒有這座城,沒有這個國,沒有這把椅子。”
厲若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城樓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,戒元寺的佛燈、崇義坊的鋪燈、太平坊的宅燈、城北驛館的號燈……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人,每個人都有一個家。她的手指在城垛上慢慢收緊了。
“哥,靈兒記住了。”
李元瑾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夜風從城樓上灌進來,吹得他額前幾根碎髮輕輕晃動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,和小時候在御花園裡看她追蝴蝶時一模一樣。
“朕的靈兒,真的長大了。”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望著城樓下滿城的燈火,“中興之業,自此始矣。朕說過這句話。如今朕做不到了,但你可以。”
厲若昕跪在他面前,把他的手握緊了。“哥,不是你的錯。你好好養病,白國一定會中興的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枯瘦如柴的手。他把手從她掌心裡慢慢抽出來,放在自己膝上,那隻手在微微發抖。“中興之業,在哥的手中怕是實現不了了。‘自此始矣’,要靠靈兒你了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她,眼睛裡映著滿城的燈火。“你比朕強。你在黑水城城牆上拉過弓,在崇義坊巷子裡殺過追兵,在太廟裡撬過太祖牌位後面的磚。你跟百姓站在一起過,你知道他們的日子有多苦。朕一輩子坐在紫宸殿裡看奏摺,看到的都是字,而你看到的都是人。”
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望著城樓下那一片燈火。那些燈在夜風裡一搖一晃的,像無數顆懸在半空中的心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輕聲說了一句,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父皇,兒臣沒有守住你留下的江山。但兒臣守住了你留下的人。靈兒還在,母后還在,白國的百姓還在。兒臣盡力了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她。“靈兒,陪朕去慈寧殿,朕想看看母后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