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點了點頭,她扶著李元瑾走下城樓。莫鎬謙一首站在龍輦旁等著。看到他們走下來,他立即走上前,攙扶著李元瑾,首到他穩穩地坐在龍輦上。
厲若昕推著龍輦走過夾道。李元瑾坐在龍輦上,他想起小時候從這條夾道跑去給母后請安,母后總是起得很早坐在窗前捻佛珠。他跪在母后膝前仰著頭看她,母后低下頭用手帕擦他額頭的汗,說“瑾兒跑慢些”。後來他長大了,母后不再擦他額頭的汗了,只是遠遠地坐著喊他“陛下”。他多想再聽她喊一聲“瑾兒”。
慈寧殿裡只點了一盞燈。羅太后屏退了宮女,獨自一人跪坐在佛龕前抄經。聽見殿門推開的聲音,她抬起頭看見靈兒推著龍輦走進來。李元瑾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瘦得撐不起肩線,袖口捲了兩道。她往前邁了一步,腿一軟差點跪下去。扶住佛龕的邊緣穩住了,她一步一步走到龍輦前,低頭看著輦上的人。
李元瑾抬起頭看著母后滿頭的白髮,攥著佛珠的手指在劇烈地發抖。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過來,握在自己掌心裡。
“母后,兒臣想您。”
羅太后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眼淚無聲地滑下來,滴在李元瑾的手背上。
“母后,別哭。兒臣只是有些累了,想歇一歇。”他伸出手替母后擦眼淚,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,“母后,您原諒兒臣了嗎?”
羅太后猛地抬起頭看著他,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:“瑾兒,母后從來沒有怪過你……母后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,你讓母后怎麼原諒自己!”
“那就讓兒臣來原諒您。”他把母后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,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龍袍下面一根一根凸起的肋骨,硌著羅太后的掌心。“母后,李元安逼了您那麼久,您都沒有蓋那方印,是您替兒臣守住了這把椅子。”
羅太后哭得更兇了,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。她把臉埋進兒子的胸口,把那隻枯瘦的手貼在他心口上。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“母后,兒臣不怪您”。這句話他在心裡放了那麼久,終於說出來了。
厲若昕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。她的眼眶也在發酸,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哥哥讓她替他告訴母后他不怪她了,可他終究還是自己說了。他穿著那件撐不起肩線的龍袍,從紫宸殿一路來到這裡,就是為了來親口告訴母后這句話。
“靈兒,把那盤桂花糕端過來。”
厲若昕從莫鎬謙手中接過那盤桂花糕,放在佛龕前的矮几上,李元瑾拿起一塊放進母后手心裡。
“母后,這是兒臣讓御膳房新做的。您嚐嚐。”
羅太后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桂花糕,糕面上的幹桂花在晨光裡微微發亮。她把桂花糕掰成兩半,一半放進嘴裡,一半遞到他嘴邊。他張嘴接了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糕是甜的,甜得他眼眶發酸。他想起剛登基那會,他每天到慈寧殿來向母后請安,母后也是這樣把桂花糕掰成兩半,一半給他,一半給靈兒。他和靈兒趴在母后膝上,腮幫子鼓起來,像兩隻小松鼠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幾塊,你都瘦成這樣了。”她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他搖了搖頭。“母后,您吃,讓兒臣看著您吃。”
羅太后低下頭,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進嘴裡。糕很甜,甜得她眼眶發酸。她一邊嚼一邊看著兒子,他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,和小時候趴在膝上看她吃糕時一模一樣。
李元瑾把母后的手從自己心口移開,放在靈兒手裡。把靈兒的手也拉過來疊在母后的手背上。
“母后,往後靈兒替兒臣照顧您。兒臣不在,糕還在。以後每年上元節,御膳房都會蒸一盤桂花糕。您吃一塊,靈兒吃一塊,替兒臣吃。”他看著厲若昕,“靈兒,替朕看著母后,別讓她在佛堂裡跪太久,她膝蓋不好。”
厲若昕點了點頭,把母后的手從自己手背上輕輕拿起來,握在掌心裡。
他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,望著佛龕上那尊觀音像。觀音垂著眼,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,像什麼都知道,又像什麼都不在乎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安琪的鳳佩,羊脂白玉,鳳首上有一小片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暗紅,那是她的血。他把鳳佩貼在臉上,鳳佩微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。他把鳳佩貼在臉上,閉上眼睛,彷彿又回到了那天夜裡。禁軍撞開鳳儀殿大門的時候,安琪抱著承熙站在角落裡,穿著那件大紅的寢衣,頭髮披散著,臉上沒有淚。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出聲。他看清了那口型:“元瑾,妾身不悔。”
他把鳳佩從臉上移開,攥在掌心裡。安琪,朕也不悔。這輩子娶你,是朕做過的最好的事。
另一樣是承熙的長命鎖,銀質的,小小的,鎖面上刻著“長命百歲”西個字。這把鎖是他親手給承熙戴上的。承熙出生那天,他抱著那團小小的襁褓,手抖得握不住鎖釦。安琪靠在榻上笑著看他,說“陛下別緊張,臣妾也緊張”。他把鎖釦合上,承熙攥著他的手指衝他笑,笑得眉眼彎彎。他把長命鎖攥在掌心裡,攥了很久。
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,“承熙,父皇還沒來得及教你寫字,這把鎖是父皇給你的,父皇現在帶著它去找你和你母后。”
他把鳳佩和長命鎖放在心口的位置,兩隻手交疊在上面。他抬起頭,最後看了一眼母后,看了一眼靈兒,看了一眼殿外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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