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八百年後，銀川，特護病房】
凌晨五點多，陳墨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驚醒。
監護儀的螢幕上，兩條綠色的曲線正在劇烈波動。厲若昕的腦電波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尖銳峰值，幾乎同時，莫鎬謙的腦電波也出現了完全相同的波形。峰值與波谷完全重疊，每一根線條的起落都在同一毫秒內發生。
金釵在厲若昕掌心裡劇烈閃爍，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劇烈震盪。那光芒越來越暗，越來越沉，最後變成了極淡極淡的暖金色，像是燃盡了所有力氣後剩下的最後一點餘溫。
陳墨翻開筆記本。紙面上，厲若昕的字跡正在緩緩浮現。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像是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後才落下去的：“哥走了。穿著龍袍，手裡攥著兔子燈。他說‘燈亮了，哥就放心了’。承天寺的鐘響了九下。”
陳墨盯著這行字，手指在紙頁邊緣上慢慢收緊了。他想起若昕在黑水城地下軍器庫裡翻譯的第一塊輪迴碑碑文：“以血為引，以情為契，可啟時空之門”。她推開那扇門，救了哥哥，平反了忠臣，把被抹掉的名字一個一個刻了回去。現在哥哥走了。她推開的每一扇門，償還的每一個遺憾，都走到了今天。
手機又震了，是老周。
“陳墨，地質雷達的訊號源剛才突然跳了一下。”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速比平時快，“位置鎖定了，在南薰門城樓附近。房樂山在追蹤鐘聲。承天寺的鐘聲和輪迴碑的能量波動產生了共振，他的雷達捕捉到了這個訊號。他己經鎖定中興府遺址的位置了。”
陳墨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。
“他要趁她最脆弱的時候，炸掉她哥最後待過的地方。”
“對。”老周的聲音沉下去，“我己經派人往那個方向去了。但房樂山很狡猾，他可能隨時轉移。你守著筆記本，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。”
陳墨掛了電話，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字。他拿起筆，在下面寫：“若昕，我們這邊檢測到南薰門有異常訊號。房樂山在追蹤鐘聲。小心。我們在追。”
等了一會兒，紙面上緩緩浮出一個字。是莫鎬謙的筆跡：“守。”
緊接著，厲若昕的字跡也浮現出來，比之前任何一筆都輕，輕到幾乎看不清：“他在城樓上說，‘中興之業，自此始矣’。他說他做不到了，但我們可以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城樓下的燈火。”
字跡在這裡停頓了片刻後繼續浮出，筆畫變得更穩了些：“我和沙馳，替他守。”
陳墨盯著這行字，盯了很久。他想起李元瑾在城樓上說的那句話：“存亡之道，在民不在君”。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皇帝，在生命的最後一夜，沒有說“守住朕的江山”，他說的是“守住朕的百姓”。
他拿起筆，在下面寫了一個字：“諾。”
窗外，銀川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變淡。天邊那一線灰白慢慢染上了極淡的橘紅色，賀蘭山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出模糊的灰藍色。金釵在厲若昕掌心裡穩穩地亮著，暖金色的光一明一滅，像一顆很小很小的、不肯熄滅的星星。
八百年前，承天寺的鐘聲響了九下。八百年後，有人在病房裡握著筆，替他們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