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在光華門城樓上時，承天寺的鐘聲在晨霧裡一聲一聲地盪開。九下，和先帝駕崩那天早晨敲過的一樣，和李靈兒上一世跪在別苑狗洞外面聽見的鐘聲一樣。
鐘聲越過崇義坊，越過太平坊，越過御橋，一首傳到城北驛館，傳到更遠更遠的地方。
慈寧殿裡，當鐘聲傳來時，羅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抖了一下，串佛珠的線斷了，珠子掉了一地。那顆用紅繩繫著的珠子掉在地上，咕嚕嚕滾到她腳邊。她俯身從地上撿起那顆珠子捧在心口，彷彿她的瑾兒還靠在她懷中般。元瑾剛出生的時候，她把他裹在襁褓裡，他也是這樣安靜地貼在她心口。
她跌坐在蒲團上，眼淚無聲地落下。良久，她伸出手，從佛龕底部拿出那雙納了大半年的布鞋，抱在懷裡，和那顆珠子一起。她抱著鞋和珠子在蒲團上坐了很久。
鐘聲敲響的時候，整個中興府都聽到了。賣蒸餅的攤子停了灶火，屠戶把半扇豬從鐵鉤上取下來擱在案板上。順記茶樓門口那塊“今日有茶”的木牌被人默默翻了過去。
戒元寺的鐘聲也響了。住持老和尚須發皆白，雙手合十站在大雄寶殿門口。他在戒元寺住了西十多年，見過無數香客來來往往。今日香客不多，只有幾個老婦跪在蒲團上，嘴裡念著往生咒。
安瀾跪在供桌前，把母親留給她的那支舊銀簪從髮髻裡拔下來放在牌位前。簪頭那朵半開的蓮在晨光裡微微發亮。她磕了一個頭。
“母親，皇兄去找您了。您見了他，替女兒告訴他，在女兒心裡，他是一位好皇兄。”
韓崇禮拄著柺杖從太平坊往宮城走。老僕提著燈籠走在前面，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。他沒有讓人攙，自己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，柺杖點在青石板上，一下，一下。經過御橋時他停下來，低頭看著橋下的河水。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，冰面上落著一片枯葉，被晨風吹得輕輕打旋。他想起先帝走的那天早晨，他也是這樣站在這座橋上，低頭看著河水。那時候先帝攥著他的手說“崇禮，你替朕看著太子，別讓他被人欺負了”。他沒有做到。陛下被囚別苑時他每天都在府裡對著先帝的御筆跪到深夜，之後每天上朝看見李元安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他的手都會因為憤怒而發抖，但他沒有站出來。他等了這麼久，就是在等一個能把陛下救出來的人，如今陛下走了，他站在這裡送他最後一程。
“先帝，老臣替您送陛下。老臣沒護好他，老臣對不起您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，柺杖點在青石板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紫宸殿裡，百官己經列好了隊。厲若昕站在御階左側，莫鎬謙站在武臣佇列最前面，野利旺榮按著蕭奉先的遺刀立在他身側。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文臣佇列最前面，蘇執禮捧著朝笏立在他身後，手裡捧著一卷黃綢，安瀾公主站在韓崇禮身側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咳嗽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細。殿上的龍涎香早就滅了，銅爐裡只剩一撮冷灰。
韓崇禮把柺杖放下來，雙手撐在柺杖頭上，慢慢跪下去。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，他皺了皺眉，但沒有停。
“臣韓崇禮，恭送陛下。”
殿上百官同時跪下去，額頭觸地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壓抑的啜泣和朝笏磕在金磚上的悶響。蘇執禮跪在他身後，安瀾公主跪在他身旁。野利旺榮跪在武臣佇列裡，崖嵬和山喜跪在殿門兩側，鐵鷂子的黑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
張福全跪在殿門口，額頭抵著門檻，肩膀劇烈地抖動。他在宮裡伺候了三十多年，送走了先帝，送走了梁皇后和小皇子，如今又來送陛下。每一次他都跪在這裡，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：不能哭，還有差事要辦。可這一次他忍不住了，他把臉埋進掌心裡，哭得像個丟了家的孩子。
韓崇禮拄著柺杖站起來，從蘇執禮手中接過那捲黃綢，走到御階上，轉過身，面朝百官。
“先帝遺詔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卻字字鏗鏘，“朕李仁昭，白國第五帝。謹以殘年餘力，立此遺詔於賀蘭山祖陵。朕子元瑾，仁厚有餘，剛烈不足。朕侄元安，才略過人，然其心術不正，朕豈不知？故朕留此詔：若元安果行篡逆，廢帝自立，則廢其帝號，歸位於元瑾。若元瑾亦遭不測……”
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。那個“測”字卡在喉嚨裡，像一根魚刺。他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黃綢，手指在發抖。殿上百官都低著頭，沒有人敢抬頭看他。蘇執禮在佇列裡壓低聲音喚了一聲“韓大人”，他這才把那一口氣嚥下去，繼續念。
“……則傳位於朕女靈汐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黃綢往下展開。
“然靈汐公主泣血上表，言明己志，辭讓皇位於宗室李元佐。陛下準其所請，另立密旨。”
殿上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。有人抬起頭，又迅速低下。有人低聲說“還有第二份？”那不是先帝的遺詔。那是陛下親筆寫的。一個被囚禁數月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皇帝，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決定。
韓崇禮從袖中抽出第二卷黃綢。這卷黃綢比第一卷更輕，展開時他的手在抖。上面的字跡有些歪斜，寫到最後一筆時手大概實在握不住筆了，墨跡拖出一道極細的劃痕。他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深吸一口氣，唸了出來。
“朕準靈汐所請。若朕不測，傳位於李元佐。李元佐乃仁宗皇帝之侄，自幼隨先帝習文練武，雖在力吉里寨一役中戰敗，然其孤軍深入、浴血奮戰，非怯戰之將，乃時運不濟。削爵貶涼州三年，不曾有一日懈怠邊務，不曾有一句怨言。朕觀其人，剛毅忠勇，能擔大任。朕信之，傳位於他。”
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有人低聲說“陛下聖明”，聲音哽咽。有人用袖子擦眼角，朝笏從手裡滑落，磕在金磚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李元佐跪在武臣佇列裡，他穿著半舊的玄色袍子，腰間掛著短刀。當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時，腦子裡嗡的一聲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他想起北狄攻打力吉里寨，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願領兵出征，只有他。陛下從御座上走下來，把虎符放進他手裡，說“朕等你凱旋”。他沒有凱旋，兩萬白羽衛，三千生還。他帶著三千殘兵從力吉里寨撤回來的那天夜裡，他在城外跪了整整一夜，沒有人敢替他開門。他在紫宸殿上跪著，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。只有一個人坐在御座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卻還是替他擋了一句：“齊王年少，歷練不足，非其罪也。”後來他被貶去西涼府，再也沒有回過中興府。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，一個打了敗仗的宗室，在邊關守著，守到老，守到死。
可是遺詔上寫著他的名字：“傳位”。是那個他在最落魄的時候唯一替他擋了一句話的人，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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