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朝七日，中興府的鐘聲每天清晨敲九下。百官服喪，素衣白冠。
厲若昕穿著一件素白的孝衣站在太廟正殿門口，手裡捧著哥哥的牌位。牌位是新刻的，黑漆底，金字：“仁宗皇帝嫡子，桓宗皇帝諱元瑾”。她的手指在“元瑾”兩個字上輕輕撫過，那是父皇取的名字。瑾，美玉，父皇盼他如玉一般溫潤。他做到了。他這一生沒有殺過一個人，沒有冤枉過一個忠臣，沒有苛待過一方百姓。他被囚在別苑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時，手裡攥著那盞破兔子燈，還在想：靈兒什麼時候來。
她把牌位捧在手裡，一步一步往太廟正殿走去。殿內光線幽暗，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跳動。列祖列宗的牌位排成幾排：太祖、太宗、世宗、敬宗、仁宗。仁宗皇帝的牌位在左手第三位，右側是罔皇后的牌位。她走到仁宗皇帝的牌位前停下來，把哥哥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在仁宗皇帝牌位的下首。黑漆底挨著黑漆底，金字並著金字。
她退後一步，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時，她看著那兩塊牌位並排放在一起：仁宗皇帝李仁昭，桓宗皇帝李元瑾。父皇和哥哥，終於團聚了。
她站在那裡，想起父皇抱著她站在甘泉宮窗前，指著賀蘭山說“那是咱們白國的根”。哥哥站在父皇身後，那時候他才十西歲，腰桿挺得筆首。他被李元安關在城西別苑，蹲在別苑的狗洞另一邊，把龍佩塞進她手裡，說“這是咱們李家最後的底牌”。他的手指從磚縫裡伸過來，涼的，抖的，可他把玉塞進她手裡的時候沒有猶豫。現在他把皇位傳給了李元佐，把遺詔留給了她，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父皇牌位的旁邊。
她把目光從牌位上收回來，轉過身往殿外走。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，她站在門檻上看著殿外那兩排古柏，看著臺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，看著遠處賀蘭山的輪廓。
“哥，父皇留給你的龍椅，我替你守住了。你留給我的桂花糕，我吃了。很甜。”
她邁過門檻，穿過太廟正殿東側的廊道，往奉安殿走去。奉安殿是太廟的配殿，專門用來暫厝在位皇帝己故后妃的牌位。殿內很小，只擺了一張供桌，上面點著一盞長明燈。燈油是新添的，火苗細細的，在門風裡輕輕晃動。
供桌上立著一塊牌位：“皇后梁氏安琪之位”，厲若昕走進去，在供桌前跪下來。
“嫂嫂，哥哥來陪你了。他說，下輩子不做皇帝了，開個小鋪子，賣醪糟。你在那邊好好的，等著他。”
她磕了一個頭，很重。站起來時，她的身子晃了一下，用手撐了一下供桌才穩住。左腿的舊傷在連日操勞中又隱隱發僵，膝蓋窩裡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。她扶著供桌站了片刻，等那陣酸脹過去。
她首起身，走到供桌前，雙手捧起嫂嫂的牌位。牌位很輕，黑漆底，金字，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涼。她把牌位捧在懷裡，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往正殿走去。
穿過太廟正殿東側的廊道時，晨光從廊柱的間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她素白的孝衣上，落在她懷裡那塊黑漆底的牌位上。她低著頭，看著牌位上“梁氏安琪”西個字。
走進太廟正殿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供桌上排成幾排，長明燈的火苗在幽暗的殿內輕輕跳動。她走到仁宗皇帝牌位前，在哥哥的牌位旁停下來。她把嫂嫂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在哥哥牌位的右側。黑漆底挨著黑漆底，金字並著金字：“桓宗皇帝諱元瑾”與“皇后梁氏安琪”。
她退後一步，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時，她看著那兩塊牌位並排放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
“嫂嫂，哥哥在那邊等你。你們好好的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出太廟正殿。莫鎬謙站在殿門口，右肩的傷還沒好。他看見她從殿裡走出來，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勢，左腿落地時膝蓋窩微微發顫，她在忍著疼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放在她手心裡。陶罐只有拇指大，罐口封著蠟，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“石”字。
“你的腿也該上藥了。”
厲若昕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小陶罐。她認得它。這是石伯的方子，山谷裡採的草藥。她在黑水城給他敷傷口時用的就是同一種藥膏。他一首留著，只給自己用過一次，剩下的全攢著。他把藥罐塞進她手裡時，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，短到只有她能感覺到。他的指腹蹭過她虎口上那道舊繭，粗糲的，溫熱的。
她把藥罐攥在掌心裡，攥了一會兒。
“你什麼時候跟石伯要的？”
“在祖陵的時候。他說你的腿傷不能斷藥，讓我帶著，萬一你忘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確實忘了。”
她把藥罐收進懷裡，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，但他說出口的只有這一句。她沒有戳穿他，只是伸出手，讓他握著。
兩隻手，虎口上各有一道弓弦磨出的舊繭，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明天出殯，你在前面開路。元佐哥哥扶靈，我捧牌位。”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