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殮結束後,靈柩被抬出紫宸殿,送往賀蘭皇陵。
出殯那天早晨下了薄雪。雪不大,細細碎碎的,落在玄色棺槨上,薄薄一層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鹽。棺槨上蓋著白布,白布上繡著五爪金龍。
莫鎬謙在送葬隊伍前面開路,他穿著素白的袍子,腰間掛著那把舊刀,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。
厲若昕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面。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孝衣,腰間繫著麻繩。手裡捧著哥哥的靈位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左腿的舊傷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,但她沒有停。她想起小時候哥哥揹著她走過這條街。她趴在他背上,手裡舉著那盞兔子燈,燈裡的燭火一跳一跳的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拉得很長很長。如今她捧著哥哥的靈位,走在同一條街上。燈滅了,揹她的人走了。可她還得往前走,替他走完他沒走完的路。
她身後是安瀾公主,一身縞素。再後面是李元佐,穿著素白的孝袍跟在厲若昕身後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從西涼府到中興府的距離。他走了這麼多年,從戴罪之身走到新帝之尊,從被削爵貶黜走到被遺詔傳位。如今他又走在這條官道上,以新帝之尊送皇兄最後一程。他想起皇兄臨終前託靈兒帶給他的那句話:“朕信之。”就三個字。皇兄把江山放進了他手裡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握過刀,寫過摺子,在力吉里寨的城牆上搬過滾木礌石。他不知道一雙手能有多大的力氣,能不能撐得住一個搖搖欲墜的江山,能不能護得住白國的百姓。但皇兄信他,他就不能辜負。
“皇兄,”他在心裡說,“臣弟來送你了。臣弟欠你的,用這輩子來還。”
韓崇禮拄著柺杖走在文臣佇列最前面,蘇執禮捧著諡冊立在他身側。野利旺榮走在武臣佇列裡,阿青跟在他身後。
送葬的隊伍從宮門一首排到崇義坊。滿城百姓自發跪在街道兩側,穿著素衣,手裡捧著白花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靈柩經過時偶爾傳來壓抑的啜泣聲。
送葬隊伍經過戒元寺時,住持老和尚站在山門口雙手合十,唸了一句“阿彌陀佛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節,年輕的皇帝帶著年幼的公主來戒元寺燃燈祈福。皇帝跪在佛前,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動著,不知在許什麼願。公主跪在他身側,偷偷睜開眼往後瞄,看見一個小男孩跪在最後頭,後腦勺對著她。她忽然想笑,又忍住了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後來他才知道,皇帝許的願是“願百姓家家有燈。”
今天,滿城百姓都為皇帝點了一盞燈。
隊伍出了城門,沿著官道往賀蘭山的方向走。
羅太后站在城門洞的最深處。她穿著素白的袍子,頭髮用多年前先帝送給她的素銀簪子綰著,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,蓮瓣己經磨得有些模糊了。她手裡攥著那顆用紅繩繫著的珠子,那是今天早晨鐘聲響起時,從斷了的佛珠串上滾落到她腳邊的那一顆。她把珠子攥了一路,攥得掌心都出了汗。
她沒有走到隊伍前面去,只是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那口玄色棺槨從她面前緩緩經過。棺槨上蓋著白布,白布上繡著五爪金龍。她看著那條龍,看了很久。元瑾小時候她抱著他,他的肩膀還沒有她的手掌寬。他長大了,當了皇帝,每次來慈寧殿請安時,她總是說“陛下來了”,他站在那裡,嘴唇動了一下,想喊她“母后”,又咽回去了。她欠他太多聲“瑾兒”,他也欠她太多聲“母后”,他們欠彼此的,這輩子還不清了。
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。又邁了一步。她走到棺槨旁邊,伸出手,手指在棺蓋上輕輕撫過。木頭是涼的,和最後一次摸他額頭時一樣的涼。她從袖子裡取出那雙天不亮就抱在懷裡的布鞋,靛藍粗布鞋面,針腳細密整齊,鞋底納得厚實。她把鞋放在棺蓋上,手在鞋面上停了一瞬。這是他小時候的腳長,她每年都給他做一雙新鞋。他大了,當了皇帝,鞋有內府專門做,她就再也沒有納過。這雙是李元安登基後日日逼她向金國請封時開始納的,每天抄完經就納幾針,納了好幾個月。
“瑾兒,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棺槨裡的人能聽見,“北邊冷,多帶一雙鞋。母后沒有什麼能給你的了。這雙鞋是母后納的。母后每天抄完經就納幾針,想著有一天你出來了,能穿上。你還沒來得及穿上就走了,今天母后把鞋帶來了,放在這裡。”
她把鞋放好,把手收回去。然後她把那顆攥了一路的珠子從袖中取出,輕輕放在鞋面上。那顆珠子是她串了十幾年、每天捻過無數遍的“瑾兒”,那雙鞋是她納了好幾個月、想著“有一天他出來了能穿上”的“瑾兒”。現在她把珠子放在鞋面上,就是把她的瑾兒還給他自己。
“你到那邊,替母后給你父皇也磕個頭。告訴他,他託付給母后的事,母后沒有做好,但母后還在做。母后會替他守著靈兒,守著這把椅子,守著這江山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,拄著柺杖站在那裡,看著棺槨緩緩往前移。她的白髮被晨風吹散了,她抬手撥了撥,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根素銀簪子。簪頭那朵半開的蓮在晨光裡微微發亮。
厲若昕走在靈柩旁邊。她忽然想起哥哥大殮時戴的那頂冠冕上缺了一顆東珠,那是先帝留給母后的,母后一首收在佛龕下面的檀木匣子裡。今早太匆忙,忘了取。她轉身快步往回走,走到城門洞時,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見母后站在棺槨旁邊,把那雙布鞋放在棺蓋上,又把那顆紅繩珠子放在鞋面上。母后的手在鞋面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長,長到她隔著半條街都能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。母后佝僂著背,白髮被晨風吹散了,素白的袍子在風裡微微翻卷。她沒有哭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棺槨緩緩往前移,嘴裡反覆念著兩個字:瑾兒,瑾兒。
厲若昕沒有走過去。她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,看著這一幕,讓母后和哥哥單獨待完最後這一刻。
韓崇禮站在城門口,也看見了這一幕。羅太后的手放在棺蓋上的時候,他的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,他認得那雙鞋。先帝駕崩後的那三年裡,太后每年都給先帝納一雙同樣的鞋,針腳橫三豎西,每一針都拉得緊緊的。他見過那雙鞋在先帝靈前供著的樣子,和此刻擺在元瑾棺蓋上的一模一樣。如今她把鞋放在了兒子的棺蓋上,又把那顆珠子放在鞋面上。一個母親,送走了丈夫,又來送兒子。他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,然後把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杵。替太后杵的,也是替他自己杵的。
厲若昕站在那裡,看著棺槨漸漸遠去。她正要邁步跟上,有人走到了她身邊。
莫鎬謙從前面的隊伍中折返回來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她身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是在問:還能走嗎?
她點了點頭。
他也沒有多說,只是站在那裡陪了她片刻。他重新轉過身,走回隊伍前面。靴子踩在薄雪上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厲若昕把目光從母后身上收回來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她沒有去取那顆東珠。那顆珠子,就讓它留在母后的匣子裡吧。
隊伍到達賀蘭山皇陵時雪停了。陵工己經提前鑿好了墓室,墓室不大,梁安琪和承熙的棺槨己經提前停放在裡面了。厲若昕站在墓室門口,看著那口玄色棺槨被緩緩送進去。墓門落下時發出一聲悶響,震得墓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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