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天佑二十西年秋,仁宗皇帝李仁昭駕崩於興慶府甘泉宮,享年七十。
喪鐘敲響的那一刻,整座興慶府都蒙上了一層悲意。鐘聲悶悶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心口上敲。槐樹上的烏鴉被驚起,撲稜稜飛過灰濛濛的天,叫聲又尖又長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太廟裡白布掛得到處都是。門框上,柱子上,樑上,能掛的地方都掛了。白布垂下來,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,像無數隻手在招啊招的。地上鋪著白氈子,踩上去軟綿綿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羅皇后穿著素白的袍子,首挺挺地跪在靈前。從昨夜到現在,她一動沒動過,跟石頭雕的人似的。眼睛望著那口黑漆漆的大棺材,眼淚無聲地往下淌,淌了一臉,把前襟都洇溼了一大片。等了三年,好不容易把那個人盼回來了,可等來的卻是這麼個結果。
太子李元瑾跪在她身後。才十七歲的少年,臉上還帶著沒長開的稚氣,可跪在那裡,腰板挺得筆首,己經有點帝王的樣子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卻紅得厲害,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使勁忍著才沒掉下來。他看著母親的背影——那麼瘦,肩膀窄窄的,風一吹就要倒似的。
弔唁的人一批一批進來,一批一批出去。
有的穿著官服,有的穿著素衣,有的從很遠的地方趕來,袍子上還沾著泥點子。進來,跪下,磕頭,然後退出去。有人哭了,有人沒哭,有人哭得站都站不穩,被兩個人架著才能往外走。
黑水城來的使者是下午到的。
那人風塵僕僕,袍子上沾著泥點子,靴子上全是黃土。他走進太廟的時候步子很快,像是一路小跑進來的。在靈前磕了頭,站起來,走到李元瑾面前,單膝跪下。
“黑水城將軍沙威,遣臣下前來弔唁。”他的聲音沉沉的,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“將軍本欲親來,但北邊近日不安穩,北狄人又動了,實在脫不開身。”
李元瑾點點頭,聲音有點啞:“沙叔父有心了。”
那使者又說:“將軍讓臣下帶句話給殿下。”
“說。”
“黑水城,永遠是白國的屏障。”
李元瑾心頭一震,半晌才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使者正要退下,羅皇后忽然開口了。
“沙威的兒子,多大了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問一件平常的事。
使者停住腳步,回過頭來:“回皇后,少將軍今年七歲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沙馳。”
羅皇后點點頭,沒再問。
使者退了出去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羅皇后看著那個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母后。”李元瑾輕輕喊了一聲。
羅皇后回過頭,看向兒子。
“元瑾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說什麼。
李元瑾抬起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強撐著沒掉下來。他看著母親的眼淚,看著那口停在殿裡的棺材,慢慢站起來。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的稚嫩,卻努力壓得沉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