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到一半，李靈兒忽然停在一個攤子前。
是一個賣花燈的攤位。臺子上的花燈各式各樣，有蓮花燈、鯉魚燈、走馬燈。最吸引李靈兒的，是一隻兔子燈。紅眼睛，長耳朵，兔身圓滾滾的，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，眼睛又圓又亮，正捧著一根胡蘿蔔。中間那點燭火一跳一跳，像要燒起來似的。胡蘿蔔就像真的在被一口一口咬著。兔子的鬍鬚是細麻線做的，一根一根，顫顫的，風一吹就抖。她蹲在攤子前，盯著看了半天，捨不得走。
“哥，”她拉拉李元瑾的袖子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我想要那盞。”
李元瑾蹲下來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也看見了那盞兔子燈。他問攤主：“老人家，這燈怎麼賣？”
老頭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盞燈，搖搖頭：“這盞不賣。”
李靈兒愣住了。
老頭指了指那盞燈，又指了指自己：“這盞，老漢要帶回去，給俺孫女的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往上翹，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了。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可縫裡亮晶晶的。
“那丫頭今年八歲，看上去跟你應該差不多大。”他看著李靈兒，目光柔柔的，“她娘走得早，爹在邊境當兵，一年回不來一趟。上元了，別家的孩子都有燈，她不能沒有。”
李靈兒扭過頭，看著李元瑾。
李元瑾也在看她。
“哥，”她小聲說，“那咱們還是買別的吧。”
她轉過頭，又看那些燈。可看來看去，眼睛總往那盞兔子燈上飄。飄一下，收回來，又飄一下，又收回來。
李元瑾也看著。
他沒說話，西下看了看。街邊有個賣紙的攤子，還沒收。旁邊有個賣竹器的，也還亮著燈。他站起來，走過去。
李靈兒不知道他要幹什麼，就跟在後頭。
李元瑾在賣紙的攤子上挑了幾張桑皮紙，又在賣竹器的攤子上挑了一小捆竹篾、一截細麻繩。從一個賣筆墨的攤子上借了半截墨、一小塊胭脂。他給那幾個攤主付了錢，捧著東西走迴路邊。
路邊有塊平整的青石，他把東西放下，蹲下來。
李靈兒湊過來：“哥，你幹嘛？”
“哥給你變個戲法。”李元瑾衝她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拿起竹篾，比了比長短，開始動手。
他的動作不熟練。竹篾太硬，彎起來費勁。麻繩太滑，系不緊。桑皮紙薄，一碰就破。扎的架子，一邊高一邊低。糊的紙，這裡鼓一塊，那裡癟一塊。畫的兔子，眼睛一個大一個小，鬍鬚一根長一根短，胡蘿蔔歪得跟要掉了似的。
他額頭上沁出細汗，抿著嘴，眉頭皺著，手指頭笨拙地擺弄那些竹篾。扎歪了，拆開重來。紙破了，補上一塊。畫壞了，用手指抹掉，重畫。
李靈兒蹲在他旁邊，託著腮，看得入神。
沙馳站在後頭，看著他笨拙的手指。他看著皇帝的手——那雙手批過多少奏摺，握過多少次玉璽，此刻卻捏著一根竹篾，笨拙地彎成一個圈。他看著那雙手被竹篾劃出紅印子，被漿糊粘得黏糊糊的，還在那兒一下一下地擺弄。
那盞燈，做了很久。
久到旁邊賣紙的收了攤，把木門板上好。久到賣竹器的滅了燈，挑起擔子走了。久到賣筆墨的打著哈欠，收起草簾子。久到街上的人越來越少，燈一盞一盞滅下去。
一盞歪得不能再歪的兔子燈做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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