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馳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跟著巡城的隊伍走一圈。城牆有多厚,壕溝有多深,哪個垛口該修了,哪個箭樓該補了,父親一一指給他看。
那城牆是土夯的,厚得很,用手摸上去,涼涼的,糙糙的。那壕溝很深,溝底長滿了雜草,草葉子綠綠的,在風裡搖。
上午在校場練兵。黑水城的兵跟興慶府的禁軍不一樣,沒那麼齊整,沒那麼光鮮。可一個個都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,身上帶著傷,眼睛裡帶著殺氣。那傷疤一道一道的,有的新,有的舊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那眼神很兇,像狼一樣。
沙馳跟他們過招,頭三天被撂倒七八回,摔得渾身青紫。那青紫一塊一塊的,按下去疼得鑽心。可他不吭聲,爬起來繼續。
下午跟著父親議事。軍餉、糧草、兵器、馬匹,每一樣都要精打細算。沙馳坐在一旁聽著,聽著父親跟那些校尉爭論,聽著他們商量怎麼對付北狄人的騷擾,聽著他們算計還能撐多久。
那些校尉的聲音很粗,很大,吵起來的時候臉紅脖子粗,唾沫星子亂飛。可吵完了,拍拍肩膀,又跟沒事人一樣。
晚上,他一個人站在城牆上,望著南邊。
興慶府在那個方向。很遠很遠,看不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他回過頭,看見父親站在不遠處。
沙威穿著件舊袍子,披著件斗篷,站在風裡。他彎著腰,咳了幾聲,咳得身子都弓起來了。
沙馳快步走過去,扶住他。
“阿爹,您怎麼來了?”
沙威擺擺手,站首了身子。
“睡不著,出來走走。”他看著兒子,“又想她了?”
沙馳低下頭,沒說話。
沙威走到垛口邊,望著南邊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滿臉的疲憊。
“那丫頭,好不好?”他忽然問。
沙馳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發澀,“她很好。她笑起來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兒。她鬧起來,滿園子跑,誰也攔不住。”
沙威聽著,嘴角浮起一絲笑。
“像你娘。”他說。
沙馳愣住了。
沙威望著南邊,目光悠遠。
“你娘也那樣。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鬧起來誰也攔不住。”
沙馳看著他,看著他眼角的皺紋,看著他鬢邊的白髮,看著他眼睛裡那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阿爹,”他輕聲問,“我娘……到底是什麼樣的?”
沙威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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