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
出征那日，是三月十七，天未亮。
興慶府北門外，軍旗獵獵。新制的“齊”字大旗，紅底黑紋，在晨風裡舒展，邊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旗下是兩萬禁軍，號衣簇新，甲冑泛著冷光。士兵們肩扛長槍，腰挎短刀，佇列整齊，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響，和馬蹄踏地的沉悶聲。
號角聲嗚嗚響起，綿長而悲壯，在空曠的城外迴盪，聽得人眼眶發酸。
李元佐騎在一匹棗紅馬上，身披明光鎧。甲片層層疊疊，胸前的護心鏡映著晨光，反射出冷冽的光。他手握長槍，槍尖斜指地面，槍纓在風中微微顫動。他目光望著東部的官道——那裡通往力吉里寨，通往戰場，也通往未知的命運。
李元瑾站在城門口，親手為他斟了一杯酒。酒液清澈，泛著琥珀色的光，是上好的烈酒。
“元佐，”他說，聲音有些發澀，“朕等你凱旋。”
李元佐接過酒杯，手腕一揚，一飲而盡。烈酒嗆得他喉嚨發燙，眼淚差點掉下來，可他硬生生忍住了。他把酒杯還給皇帝，抱拳行禮，聲音帶著酒氣的沙啞：
“陛下放心，臣必不負所托！”
他一夾馬肚子，馬嘶鳴一聲，揚起前蹄，往東奔去。身後，兩萬禁軍邁開步伐，塵土飛揚，遮天蔽日，腳步聲整齊劃一，像是在大地上敲出的鼓點。
城樓上，靈兒憑欄而立。
她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襖，頭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，只插了兩支素銀簪。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，帶著清晨的涼意。她抬手撥開，目光緊緊黏著城下那道遠去的背影，首到那道身影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素心站在她身後，低聲道：“公主，齊王殿下是頭回領兵，會不會……”
靈兒沒有說話，只是握緊了手裡的金釵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想起沙馳走的那天，也是這樣的清晨，也是這樣的風。他騎在馬上，回頭看她，眼神溫柔又堅定，說“等我回來娶你”。
如今，戰火再起。他在黑水城戍邊，而她只能在這裡，為另一位奔赴戰場的人祈福。
她想起沙馳信裡寫的：“北狄人動了，我在盯著。你放心，黑水城在，我在。”
“走吧。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轉身走下城樓。
腳步沉穩，沒有回頭。她怕一回頭，眼淚就會掉下來。
五
從興慶府到力吉里寨，快馬加鞭也要走上整整一天一夜。李元佐率領兩萬白羽衛，晝夜兼程，人不下鞍，馬不停蹄，次日黃昏終於望見那座黃河岸邊的土寨。
寨子在晨光裡灰撲撲的，土夯的寨牆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，牆根處堆著幾捆乾枯的紅柳枝，是守軍平日燒火的柴。寨門是兩塊厚榆木拼的，門板上的鐵釘鏽得發黑，開門時吱呀作響，像老人的咳嗽。
守寨的校尉姓郭，西十來歲，臉上有道疤，從左眼角拉到下巴，是十年前跟馬匪交戰時留下的。他把李元佐迎進寨中，一路上欲言又止。走到寨牆下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：
“王爺，這寨子守不住。”
李元佐腳步一頓，轉頭看他。
郭校尉指著那土牆：“您瞧這牆，夯土築的，看著厚實，可年頭久了，裡頭都酥了。北狄人的拋石機，幾石頭就能砸塌。”他又指著寨外的地形，“這周圍一馬平川，無險可守。北狄騎兵來去如風，咱們這點人，出寨野戰是送死，守寨又守不住。”
李元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。寨外是茫茫戈壁，灰黃色的沙礫延伸到天邊，連一棵樹都沒有。風捲起細沙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“那依你之見，該怎麼守？”李元佐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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