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寨牆上散落的箭筒，看了看那些還在拼命放箭的弓弩手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可己經晚了。
半個時辰後，箭矢耗盡了。
北狄騎兵停止了賓士。那首領再次策馬上前，看了看寨牆上那些弓弩手慌亂的樣子，點了點頭。
他再次舉起彎刀。
這回，是真的衝鋒。
北狄騎兵分成兩翼，像兩把彎刀，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。衝到壕溝前，那些矮腳馬一躍而過——那溝太淺，根本攔不住它們。衝過拒馬時，拒馬被撞得東倒西歪——那些紅柳枝扎的玩意兒，一撞就散。
寨門被撞開的那一刻，李元佐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站在寨牆上，看著北狄騎兵潮水般湧進來，看著白羽衛計程車兵們驚慌失措地西散奔逃，看著那些簇新的號衣被彎刀劃破，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一張張倒下。
“頂住！頂住！”他嘶喊著，可他的聲音淹沒在慘叫聲和馬蹄聲中。
周副將衝上來，一把拽住他：“王爺！撤！快撤！”
李元佐甩開他，抽出長劍，往寨內衝去。
他看見一個北狄騎兵揮刀砍倒一個白羽衛士兵，那士兵倒在地上，還沒死透，掙扎著想爬起來，又被一刀砍中脖子。血噴出來，濺在那騎兵的臉上，那騎兵伸出舌頭舔了舔，咧嘴笑了。
李元佐衝上去，一劍刺向那騎兵。那騎兵側身躲過，反手一刀，砍在他的甲冑上。甲冑裂開一道口子，裡頭滲出血來。李元佐踉蹌後退，差點摔倒。
又有兩個北狄騎兵圍過來，彎刀上下翻飛。李元佐揮舞長劍抵擋，左支右絀，節節後退。他的劍法是從兵書裡學的，一招一式有板有眼，可那些北狄騎兵根本不按招式來，他們的刀又快又狠，專往要害處招呼。
“王爺！”周副將帶著幾個親兵衝過來，拼死護住他，“快走！寨子守不住了！”
李元佐被拖上馬，往寨外衝去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力吉里寨己經成了一片火海。北狄人舉著火把，到處放火。寨內的房屋、糧倉、軍械庫，一座接一座燒起來。濃煙滾滾，遮天蔽日。
沒來得及逃出去計程車兵，有的被砍死，有的被活捉，有的跪在地上求饒。北狄人不饒，一刀一個，砍瓜切菜般利落。
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跪在地上，雙手捧著腰間錢袋，用發抖的聲音喊著“饒命”。那錢袋裡是他攢了半年的軍餉，想寄回家給老孃。北狄騎兵接過錢袋，掂了掂，然後一刀砍下。那士兵倒在地上，眼睛還睜著，望著灰濛濛的天。
另一個士兵逃到寨牆根，被三個北狄騎兵圍住。他揮舞長槍抵抗，刺中一個騎兵的小腿，卻被另外兩人從兩側砍倒。他倒下時，手還攥著那杆槍，攥得死死的。
李元佐眼眶通紅，卻什麼也做不了。
他只能跑。
跑出十幾裡，回頭還能看見那片火光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濃煙像一條黑色的巨龍，在天空翻滾。
就在力吉里寨陷落的第三天，又一隊北狄騎兵突襲了沙洲、瓜洲一帶。領頭的是個百夫長，叫脫脫。他率部在瓜洲、沙洲一帶流竄了七天。搶走了三千多石糧食，兩千多頭牛羊，五百多匹戰馬。兵器庫裡，刀槍箭矢被搬走了一大半，綢緞莊裡的絲綢布匹，被一捆捆馱上馬背，銀鋪裡的銀錠首飾，被搜刮得乾乾淨淨……
臨走那天，脫脫站在沙洲城外的土坡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裡城外，濃煙滾滾。哭喊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像落日，又像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