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的手猛地一抖，瓷瓶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滾出去老遠。
他沒有去撿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渾身發抖，抖得像風裡的落葉。
沙馳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，看著他眼底那些翻湧的東西。那些東西里有恐懼，有愧疚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……如釋重負。
“十六年了。”他說，“十六年前，我第一次見到夫人，是陪王爺進宮拜見皇后。那時候夫人年輕，陪伺在懷孕待產的皇后身邊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她取了一塊點心遞給老奴。她說，‘周伯，這是我娘教的桂花糕，您嚐嚐’。”
“老奴嚐了。甜，軟，入口就化。老奴活了半輩子，沒吃過那麼好吃的點心。”
他低下頭，盯著手裡那片黃菜葉。
“後來夫人病了。王爺讓老奴去取藥，說是西域來的，專治夫人的病。老奴去了，取了藥回來，親手交給王爺。那時候老奴不知道那是什麼藥。老奴只知道，夫人吃了那藥，病沒好，反而越來越重。後來，老奴就再也沒見過夫人……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滾下來，落在他枯瘦的手上。
“老奴這輩子，沒做過虧心事。可那一次，老奴做了。老奴親手取了那藥，親手交給了王爺。老奴……老奴是幫兇。”
他低下頭，雙手捂住臉。那雙手枯瘦如柴，指節粗大，滿是老繭，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。
沙馳蹲在他身邊，一動不動。風從院子裡吹過，吹得荒草沙沙響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又漸漸遠了。
過了很久，沙馳伸出手，輕輕按在周管家肩上。
“周伯。”
那一聲“周伯”，讓周管家渾身一震。他放下手，抬起頭，看著沙馳。滿臉是淚。
沙馳看著他，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，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的愧疚和悔恨。
“那些事，不怪你。”沙馳的聲音沙啞，卻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“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周管家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忽然跪下去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沙馳扶住他。
“周伯，我今天來，不只是問我孃的事。”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“李元安通敵叛國的證據，我己經查到了大半。可我缺一個人證。一個能證明這封信是他親筆的人。”
他盯著周管家的眼睛。
“周伯，你願意跟我走嗎？”
周管家愣住了。
“走？”他喃喃道，“去哪兒？”
“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”沙馳說，“等靈汐公主回來，等我們找到那筆寶藏，等我們召集起忠義之士，殺回中興府，替先帝、替皇后、替小皇子、替我娘、替力吉里寨兩萬將士討回公道。”
周管家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翻湧的火焰。
那火焰太烈了，烈得讓人不敢首視。
可他看著看著，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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