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
馬蹄聲在夜色裡疾馳，像擂鼓砸在戈壁灘上。
天微微亮的時候，沙馳勒住馬，在一座土坡後停下來。他翻身下馬，從懷裡掏出那張從破廟帶出來的密信抄本，藉著晨光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——李元安的親筆，他在甘州王府見過無數次。那些彎彎繞繞的筆畫，看似圓融，實則處處藏著鋒銳，像那人本人。
“西月初五，北門開，羊皮換刀，事成之後，河西三州歸你。”
西月初五。力吉里寨陷落的日子。
兩萬白羽衛，三千生還。
“羊皮換刀”——那是北狄人慣用的暗語，用羊皮換兵器，意思是：裡應外合，開啟城門。
李元安不止通敵，他是親手把力吉里寨的兩萬將士送上了絕路。
他把信收進懷裡，翻身上馬。
甘州城離中興府三百里，快馬加鞭，日夜兼程，第二日傍晚就到了。
城還是那座灰撲撲的城，土夯的城牆塌了幾處，也沒人來修。街上稀稀落落走著幾個人，鋪子關了大半，連叫賣聲都聽不見幾聲。
李元安被貶到甘州有些年頭了，卻沒真正在王府裡住過幾天。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甘州，而是千里之外的中興府，那座皇城。
後來，他的心思終於夠著了那座皇城，他登基了。
可登基那日，這甘州城比往常更冷清了些。新帝忙著收拾朝堂，哪還顧得上這個偏遠的封地。更何況，人都不在這兒了，冷清不冷清的，與他有什麼相干。
沙馳翻牆進了甘州王府。
王府的大門緊閉，門上的銅環生了鏽，一推就吱呀響。院子裡荒草長得半人高，瓦片掉了一地，也沒人收拾。沙馳順著迴廊往後院走，走到那口枯井邊上。
井邊坐著一個人。
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，穿著件打著補丁的舊棉襖，正低著頭擇菜。他擇得很慢，手在抖，枯瘦的手指捏著一片黃葉，半天才摘下來。
“周管家。”
老者抬起頭，看見沙馳，手裡的菜掉進了盆裡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沙馳。黑水城沙家的兒子。”
周管家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他掙扎著想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又坐回去。沙馳上前一步，扶住他。
“別怕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我來問你幾件事。”
周管家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：
“問吧。”
沙馳在他身邊蹲下，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的抄本，遞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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