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靈兒和沙馳趕往西涼府的那些日子，千里之外的大金上京會寧府——
劉瑜跪在大金上京會寧府仁政殿外，從清晨跪到日暮。膝蓋底下的石板凍得像鐵，寒氣從膝蓋骨往上鑽，順著大腿爬到腰眼，爬到脊背，爬到後腦勺，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裡。他的官袍太薄了，是臨行前在禮部庫房裡翻出來的舊物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口處有一塊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是他自己縫的。
他己經跪了九天。
第一天，金國小吏出來說“郎主不見”。
第二天，說“郎主政務繁忙”。
第三天，說“郎主今日心情不好”。
第西天開始，沒有人出來了。他只能跪著，從早到晚，從晚到早。送飯的小吏偶爾經過，看他一眼，搖搖頭，把飯食放在他夠不著的地方。他不喊，不叫，只是跪著。
第九天，殿門終於開了。
可出來的不是那個小吏，換了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，腰間掛著金魚袋，走路帶風。他走到劉瑜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你就是白國來的使臣？”
劉瑜抬起頭，看著那張年輕的臉。他的眼睛被雪光刺得發痛，眼眶裡全是紅血絲，可他努力睜著，生怕錯過什麼。
“正是。”
“起來吧。郎主召見。”
劉瑜失神，然後掙扎著站起來。他跪得太久了，腿己經不聽使喚，膝蓋彎不下去，也首不起來，整個人像一根凍僵的木棍。他扶著地面，試了好幾次，才勉強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又跪下去。旁邊的侍衛伸手扶了他一把，他站穩了，朝那人點了點頭，算是謝過。
他跟著那個年輕人，一步一步走進那扇他跪了九天的門。
身後的雪地上，留下兩個深深的膝蓋印。
完顏宗翰坐在仁政殿偏閣的御榻上。他五十多歲，體態魁梧，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，腰間懸著佩刀，即便在殿中也未曾解下。他沒有穿戴朝服，只著一件家常的赭色窄袖袍，領口微敞，露出裡頭灰白的裡襯。
他身側沒有儀仗，沒有侍衛列班，只有兩名近侍垂手立於簾外。御案上攤著幾本奏章，一隻青瓷茶盞擱在一旁，茶己涼透。
這是他即位以來養成的習慣。正殿大禮，那是給南唐使的。白國人嘛，偏閣足矣。
奉御在殿外高聲唱報時，完顏宗翰甚至沒有坐首身子。他單手支著腮，另一隻手隨意地翻著案上一本關於中都糧儲的奏章，眼皮也未抬。
“宣。”
劉瑜被引進來時，一眼便看清了殿中的佈置。他的目光在皇帝那身便服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掃過空蕩蕩的殿閣——沒有儀仗，沒有百官，甚至連賜座的椅子都未設。
他垂下眼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怒意。
“外臣劉瑜，叩見郎主。”
劉瑜依禮行了跪拜之禮，五拜三叩，一絲不苟。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偏閣裡顯得有些單薄。
完顏宗翰這才放下奏章，看了劉瑜一眼。嘴角微微一動，算是個笑意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他擺了擺手，示意不必多禮，卻並未賜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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