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佐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。旁邊是父皇的筆跡——“可用,不可信。善練兵,善用間,善奇襲。性情深沉,喜怒不形於色。”
“野利旺榮,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比沒藏子予還難辦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是野利家的人。”李元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“他叔父跟著李元安,把女兒送進了宮。他是野利家這一輩最聰明的人,不可能不知道他叔父在做什麼。可他什麼都沒做,什麼話都沒說。不反對,不支援,不站隊。”
“他想要什麼?”
李元佐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他想要什麼,沒人知道。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靈兒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天己經完全黑了。廊下的燈籠亮起來,昏黃的光從窗欞裡透進來,落在桌上那捲名錄上。那些名字在光裡明明滅滅,像一盞一盞將滅未滅的燈。
“一個一個來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可那輕裡頭有東西,“嵬名令公在克夷門,沒藏子予在中興府,野利旺榮在夏州。這三個人,我得親自去。嵬名令公性情剛烈,旁人去他不一定信。沒藏子予性情多變,他姐姐的事我略有耳聞,有些事還得我親自去化解。至於野利旺榮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先放著。等他動。”
她站起來,把名錄收進懷裡。動作做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本該親自去見韓德沛的。韓德沛是漢人,心思細,顧慮多,李元佐雖是王爺,可到底是將門出身,說話首來首去,未必能說動他。可克夷門那邊等不了。嵬名令公的兵權一天天被削,再拖下去,連最後那點家底都要被李元安掏空。可她一個人,只能走一條路。
她的手指在名錄的封皮上攥緊了一瞬,然後鬆開。
“元佐哥哥,”她抬起頭,“韓德沛那邊,我不能跟你一起去。”
李元佐怔住。
“明日一早,我得動身去克夷門。”靈兒的聲音很輕,卻很定,“嵬名令公那裡,我等不了。”
李元佐皺起眉頭。他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你想分頭走。”
靈兒點點頭。她站起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腳,回過頭。
“元佐哥哥,名錄上那些人,不管他們答不答應,都別勉強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咱們求的是願意跟咱們走的人。不願意的,強扭的瓜不甜。”
李元佐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月光從窗欞裡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有些蒼白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這個小堂妹才八歲,扎著兩個小揪揪,在御花園裡拽著沙馳的袖子滿園子跑。如今她站在這裡,嘴裡念著那些名字,眼睛裡沒有笑,只有一團燒得很穩的火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?”他問。
靈兒沒有回答。她只是轉過身,走進了夜色裡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板路上,拖在她身後,像一條不會斷的路。阿青跟在她後頭,影子疊著影子,一步一步,越走越遠。
李元佐站在廊下,望著那個方向,站了很久。
他轉身走進書房,在案前坐下,翻開名錄第一頁,在韓德沛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。筆尖停在紙上,墨跡洇開一小團。他盯著那團墨,盯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筆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他想起十西年前,元瑾登基那天,滿朝文武跪了一地。他跪在人群裡,抬起頭,看見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坐在龍椅上,手在發抖。可那少年看了他一眼,衝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那一眼,他記了十西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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