嵬名令公被綁在城樓下的柱子上。
他渾身是血，左臂的傷口己經發黑，右腿被箭射穿了，血順著褲腿往下淌，在腳邊匯成一小窪。他的頭低垂著，下巴抵著胸口，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死了。
那把插在土地裡的短刀，北狄兵沒有拔出來。不是忘了，是拔不動。刀身沒入土中，只露刀柄，像一棵生了根的樹。
呼蘭忽必翻身下馬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把他解開。”呼蘭忽必說。
千戶長一怔。“大汗……”
“解開。”
繩子被割斷了。嵬名令公的身體往前傾，呼蘭忽必伸手扶住了他。他把他放平在地上，讓他靠著城樓的牆根。
嵬名令公慢慢睜開眼。
他看見呼蘭忽必的臉。那是一張被草原的風沙磨得粗糙的臉，顴骨高聳，眼窩很深，眉骨突出，下巴上有一道舊疤。可那雙眼睛裡沒有他想象中的兇狠，只有一種沉靜的、審視的光。
“嵬名令公。”呼蘭忽必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一件尋常事，“本汗敬你是條漢子。”
嵬名令公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靠著牆根，喘著氣。
呼蘭忽必站起來，轉過身，對身後的千戶長說：“把他帶回去。好生看管，不許折辱。這樣的人，殺了可惜。”
千戶長應了一聲。
呼蘭忽必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“嵬名令公，本汗不逼你現在答。你慢慢想。”
他轉過身，消失在夜色裡。
嵬名令公靠著牆根，望著那個方向。他沒有回答，也沒有動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手按在胸口——那裡藏著一樣東西，北狄人搜身時沒有發現。不是刀，不是兵符，是一塊木牌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著一個“嵬“字，被血浸成了暗紅色。
那是阿勒赤的木牌。
他在戰場上找到阿勒赤的屍體時，那個年輕人己經僵硬了。他掰開阿勒赤的手指，把木牌取出來，收進懷裡。他沒有哭，只是蹲在那裡，蹲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把阿勒赤的眼睛合上。
“小子，”他輕聲說，“刀法最後一式，我教你。”
他把短刀抽出來，在阿勒赤面前，把那最後一式從頭到尾，一招一式，慢慢使了一遍。使完了，他把刀入鞘，轉過身，走回城裡。
如今那塊木牌貼著他的心口。木頭是涼的，被夜風吹透了，可他把手掌覆上去，一點一點捂著。
“阿勒赤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你看著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
遠處，北狄人的號角又響了。低沉的，綿長的，像狼在月夜的長嗥。那聲音在克夷門的廢墟上空迴盪，被風送出去很遠很遠。
可城裡還有另一種聲音。
很細，很遠，斷斷續續的——是那些還活著的人，在廢墟底下，在黑暗裡，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，輕聲哼著那首老調子。
。長水河黃，高山蘭賀
。大長快呀快，娃娃的國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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