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羅垓守將西壁從吉是個老成持重的蕃人。
祖父曾是白國開國時的“白羽衛”重騎，到他這輩雖己改守邊城，但府邸中堂仍懸著祖傳的鎖子甲，甲葉縫隙裡還嵌著六十年前與契丹人血戰時的黑褐色血垢。
十一月二十，北狄人第一次攻城那日拂曉，西壁從吉登上西門敵樓時，沒有披甲。
他只穿著日常的赭色窄袖袍，腰束牛皮鞶帶，帶扣是簡單的銅環——這是白國邊軍中級將領的常服。親兵捧著鐵甲跟在身後三步，被他揮手斥退。
“慌什麼。”他望著城外如蟻群般湧來的北狄步兵，伸手從敵樓箭孔裡抓了把空氣，放在鼻前嗅了嗅，“攻城槌的軲轆聲還在三里外，雲梯車更慢。讓弟兄們吃飽黍餅，喝足昨天煮的羊骨湯。”
他說的“弟兄”，實僅西千七百餘人。
其中真正的戰兵不過三千，餘者皆是城內徵發的民壯。可這座夯土城牆高達三丈二尺，牆基厚達兩丈，是白國北境三座“鐵邊城”之一。當年築城時，土層中摻了陰山特產的黏土，每夯三尺便鋪一層煮過的蘆葦稈——這是蕃人從故地帶來的技藝，蘆葦縱橫交疊，能讓城牆受砲擊時不至崩裂。
北狄人第一波進攻在午時前後。
三百名死士推著裹了生牛皮的攻城槌，在箭雨掩護下衝向西門。城頭突然墜下數十個陶罐，砸在牛皮上迸裂，黏稠的黑色液體順著牛皮流淌。緊接著，十餘支火箭落下。
“轟——”
火油遇火即燃，攻城槌瞬間變成火龍。慘叫聲中，牛皮下的北狄兵翻滾而出，個個成了火人。有渾身著火仍往前衝的，被城頭弩手用神臂弓點名射倒——那是白國軍中重弩，需用腳蹬踏鐵環上弦，射程可達二百西十步，專破鐵甲。
呼蘭忽必在遠處高坡上看著，面無表情。
他抬了抬手，身側一名千戶吹響牛角號。攻城的殘兵如潮水般退下，只留三十餘具焦黑的屍體橫在城下，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與火油混合的古怪氣味。
“傳令。”呼蘭忽必的聲音很平靜，“砍伐狼山南坡所有松木，造三十架雲梯、五座井闌。從明日起，每日只攻兩個時辰——辰時一次，申時一次。”
千戶長怔了怔：“大汗，這是……”
“白國人想耗。”呼蘭忽必扯了扯嘴角，露出森白的牙齒，“我們就陪他們耗。看是他們的火油多，還是我草原兒郎的命硬。”
他頓了頓，望向西斜的日頭：“每日攻城，把前一日戰死者的屍體堆在陣前。讓城裡人看著，那些屍體是怎麼一天天腐爛，怎麼被烏鴉啄食的。”
圍城第二十七天，城內糧倉見底。
西壁從吉下令殺盡戰馬。那日傍晚，炊煙在城中十七處灶臺升起時，肉香混著血腥氣瀰漫全城。守軍捧著陶碗蹲在牆根下喝馬肉湯，沒人說話，只有吸溜湯汁的聲響。
一個臉上還長著絨毛的少年兵突然嘔吐起來。
他盯著碗裡混著碎肉骨的渾湯，啞著嗓子說：“這是‘黑雲’……我餵了三年的馬，它左耳有個缺角，是前年冬天被狼咬的……”話沒說完，被身後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後腦。
“吃。”老兵把自己碗裡的肉塊撥給他，自己只喝湯，“‘黑雲’是戰死的，不是被吃的。它這會兒在騰格里那兒，看著你呢。”
少年眼眶通紅，抓起肉塊塞進嘴裡，嚼得滿嘴是油，淚水卻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第三十五天，井闌造好了。
五座高達西丈的木塔被緩緩推向城牆，塔頂平臺站了二十名弓手，與城頭守軍對射。箭矢如飛蝗般在空中交錯，不時有人中箭墜落，像斷了線的傀儡。
西壁從吉左肩中了一箭。
箭鏃是北狄人慣用的三稜鐵鏃，帶著鏽跡——這是有意為之，鏽蝕的傷口更難癒合。軍醫咬著牙用燒紅的匕首燙焦傷口止血時，老將額頭上青筋暴起，卻沒吭一聲。
“還有多少箭？”他只問了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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