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禧元年的冬天,斡羅垓的雪就沒停過。
風從陰山北面的草原上毫無遮攔地灌下來,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,城外的曠野白茫茫一片,看不見路,看不見樹,看不見任何活物。只有雪,和雪底下凍裂的土地。
狼山北面的天空,己被烽煙燻成灰赭色,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,沉沉地壓在天邊。
這場戰爭的起因,要追溯到三個月前。
李元瑾一年前被廢的訊息傳到北狄王庭時,呼蘭忽必正在帳中喝馬奶酒。他把酒碗擱下,讓使者把話重複了三遍。
“白國人廢了他們的皇帝?”他摩挲著腰間的狼牙佩飾,眯起眼睛,“沒有知會草原的主人?”
使者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“還有,”呼蘭忽必的聲音慢悠悠的,像草原上盤旋的禿鷲,“今年春天的貢馬,少了十七匹。貢緞,少了三十卷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。北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,吹得帳中火盆裡的火苗東倒西歪。
“連該磕頭的人換了,都不來草原說一聲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帳中十餘位千戶長同時垂下頭顱,“白國人,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。”
開禧元年九月,北狄使臣帶著三匹白馬、一張弓、一柄彎刀,抵達中興府。名義上是“賀新帝登基”,實際上是來確認李元瑾被廢的真相。使臣在中興府待了七天,什麼也沒打聽到,只帶回去一句話——“白國內政,不勞鄰邦過問。”
呼蘭忽必聽完這句話,把那柄作為禮物的彎刀拔出來,一刀砍斷了面前的案几。
“傳令,”他對帳下的千戶長們說,“今冬南下。”
斡羅垓,成了他選定的第一個目標。
這座城地處陰山南麓,是白國北境三座“鐵邊城”之一。拿下它,就等於打開了南下中興府的大門。
守城的兵卒縮在箭樓裡,抱著長槍打盹,可哨兵不敢閤眼。因為北邊的天,太安靜了。安靜得不正常。
首到那一天——
斡羅垓城頭戍卒望見地平線上漫起的塵煙時,手中盛著黍米粥的粗陶碗“啪”地碎在磚石上——那不是商隊的駝鈴揚塵,是北狄鐵騎的馬蹄踏起的死亡之雲。
呼蘭忽必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這位北狄新汗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河曲馬,馬鞍兩側各懸三張弓:兩張反曲騎弓以柘木為胎、牛筋為弦,最外側那張卻是白國宮廷匠作監特製的“白鶻弓”,弓梢鑲著錯金雲紋——那是兩年前力吉里寨之役後白國獻上的“國禮”。此刻,這張弓將射向贈禮之國的城牆。
他身後,三萬騎軍如沉默的狼群展開陣型。
騎兵皆著皮質札甲,甲片用駱駝筋繩串聯,在冬陽下泛著油膩的暗光。每人馬鞍後都繫著兩條皮索——一條捆俘虜,一條捆首級。這是北狄軍百年來的規矩。
就在斡羅垓被圍的同一天,千里之外的西涼府,一場密談正在王府書房中進行。
李元佐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張輿圖。圖上畫滿了標記,從西涼府到中興府之間的每一條官道、小路、驛站、關卡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燭光映在他臉上,照出眉間那道深深的豎紋。
靈兒坐在他對面,把斗篷的帽子往後推了推,露出那張被風吹得有些脫皮的臉。她的左腿還有些跛,坐下的時候,用手撐著椅子扶手,慢慢彎下去。
“阿青那邊,什麼時候能到克夷門?”李元佐把銅爐往她那邊推了推,問她。
“最快也要三天。醜兒帶的人跟著她,一共十個,都是沙馳從地下城裡練出來的。山喜帶的另外十個,跟我來了西涼府。”
沙馳派出的這兩支小分隊,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依仗。醜兒帶的那隊隨阿青北上克夷門,去找嵬名令公;山喜帶的那隊跟她來了西涼府,負責聯絡李元佐和韓德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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