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利藏珠坐在鳳儀殿的妝臺前，銅鏡裡映出一張敷了脂粉的臉。
銅鏡是舊的，邊角磨得發亮，照人的時候有些模糊，像隔了一層薄霧。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，看著那雙描了遠山黛的眉，看著那兩片點了胭脂的唇，忽然覺得不像自己。不像十五歲那年從夏州進城時那個扎著辮子、騎在馬上、回頭看了三次家的姑娘。
她伸手摸了摸鏡面，冰涼的，指尖觸到銅的紋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樹的年輪。
“娘娘，該歇了。”身後的宮女輕聲提醒。
她沒有動。她還在看鏡子裡那張臉，看著那張臉上那雙眼睛。眼睛是亮的，可那亮底下，有東西。是倦，是累，是壓了太久的東西。
她想起五年前，她剛從夏州進城那天。父親站在城門口送她。
“藏珠，”他說，“你記住，進了宮，就不是你自己了。你是野利家的女兒。”
她點了點頭，說她記住了。可她那時候沒懂。她以為“不是你自己”的意思是，要守規矩，要懂禮數，不能給野利家丟臉。後來她懂了。“不是你自己”的意思是，你的命不是你的，你的臉不是你的，你的笑不是你的，你連哭都不是你的。
可後來她發現，她連笑都不是自己的。太后面前，她要笑；皇帝面前，她要笑；朝臣命婦面前，她要笑。笑到後來，她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，哪一次是假的。
只有夜裡，一個人對著銅鏡的時候，她不笑。鏡子裡那張臉，冷冷的，木木的，像戈壁灘上的石頭。
她有時候想，這才是她真正的臉。
明明她才是太后心儀的皇后人選，卻因為在瓊林比試的時候輸給了梁安琪，最後只得了一個妃位。
她嫁進宮那天，李元瑾來關雎殿看了一眼。只看了一眼。他說：“愛妃早些歇息。”然後就走了。那以後，他來的次數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每次來，說的話都一樣——“愛妃辛苦了。”“愛妃早些歇息。”“愛妃有心了。”從不多說一句，也從不多留一刻。
她有時候想，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？後來她發現不是。他對梁安琪不是這樣。他為了梁安琪一次次衝撞、忤逆太后，他們還生了一個兒子。叫李承熙，那孩子眉眼長得和他一模一樣。可惜了，才八個多月，就死了，死的時候還不會叫“父皇”、“母后”。
她原以為李元安登基稱帝后讓她住進鳳儀殿，就會封她為皇后，賜她鳳印。卻沒想到，一年了，她還是一個宸妃。皇后之位，依舊空著。那鳳印還是她從梁安琪手中奪來的。
李元安登基一年了。這一年裡，他來鳳儀殿的次數，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每次來，說的話和李元瑾在的時候一樣。從不多說一句，也從不多留一刻。
有一回，她特意讓人準備了夏州老家的棗酒，想跟他喝一杯。他看了一眼，說“朕不喝酒”，轉身就走了。那壺棗酒擱在桌上，涼了一夜，第二天她讓人倒了。
她後來才知道，他不是不喝酒。只是，不想和她喝酒。面對她的時候，李元安好像總是在提防著什麼。究竟是什麼，她一時半會也說不清。
她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望著遠處紫宸殿的方向。紫宸殿的燈還亮著，她知道李元安還坐在御書房裡，面前攤著奏摺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，她讓人送去的那個銅鶴香爐。香爐裡的那顆蠟丸，是她親手封的。紙上那行字，是她親手寫的——“夏州，野利旺榮見了靈汐。”
她把訊息送出去了。可她不覺得輕鬆。
她不知道李元安收到這條訊息會怎麼想——是會誇她“忠心”，還是會疑她“通風報信”？她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。是怕野利旺榮真的投靠了靈兒，自己受牽連？還是希望野利旺榮真的投靠了靈兒，給自己留一條後路？
她分不清了。
她只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等別人安排的野利藏珠了。
她站在窗前，望著紫宸殿的燈火，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——“你進了宮，就不是你自己了。”
可她想當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