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從小就知道,自己不是為自己活的。她是野利家送進宮的棋子。可棋子也想當棋手。她不想當皇后了。不想了。
她把窗子關上,走回妝臺前,坐下來。銅鏡裡又映出那張臉,那張敷了脂粉的臉。她拿起帕子,一點一點把脂粉擦掉。胭脂擦掉了,露出底下的嘴唇,有些發白。遠山黛擦掉了,露出底下的眉毛,淡淡的,疏疏的。脂粉擦掉了,露出底下的皮膚,有些黃,有些幹,眼角有幾條細紋,是這幾年才長出來的。
她看著鏡子裡那張素淨的臉,看了很久。
這張臉,她己經很久沒有看過了。上一次這樣素著臉照鏡子,是什麼時候?十五歲?還是更早?
那時候她還在夏州,每天騎馬、射箭、喝棗酒。野利旺榮說她“像個假小子”,她不服氣,追著他滿院子跑。
後來她進了宮,學會了塗脂粉,學會了低眉順眼,學會了笑不露齒。她把那個“假小子”藏起來了,藏了五年。
五年了。
她抬起手,將一縷碎髮攏到耳後。鏡中人的眉眼還是那個眉眼,只是眼底有什麼東西化開了,像冰下的水,看不真切。
“從明天開始,”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,“不擦了。”
鏡子裡的那個人也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她想起梁安琪。那個永遠素著臉、永遠挺首脊背的女人,死的時候,手裡還攥著鳳佩。
“梁安琪,”她輕聲說,“你看著。我不會像你一樣。”
她把帕子放下,轉身走回床邊,躺下來。帳子是緋紅的,繡著金線,在燭光裡一閃一閃的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
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,吹過宮牆,吹過殿脊,吹過簷角那些銅鈴。銅鈴響了,叮叮噹噹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肩膀。
“阿爹,”她在心裡說,“你教我的那些,我都記得。可我不能光聽你的了。”
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夢裡,她又回到夏州,回到那座棗樹底下,看見野利旺榮坐在石桌後面,端著酒碗,說“藏珠,你回來了”。她走過去,坐下來,端起那碗酒,一飲而盡。酒是甜的,甜得她眼眶發酸。
她想說“堂哥,我好累。”可她張不開嘴。她只能坐在那裡,看著野利旺榮的笑臉,看著那張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臉。
然後他不見了。棗樹不見了,石桌石凳不見了,酒壺酒杯也不見了。只剩她一個人,坐在一片荒地裡,西面都是枯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帳子還是紅的,燭火還亮著,鳳儀殿還是鳳儀殿。她躺了一會兒,然後坐起來,穿上鞋,走到窗前。窗子還開著,夜風還在吹。
她望著遠處紫宸殿的方向,那盞燈還亮著。
“李元安,”她在心裡說,“你會後悔的。”
她把窗子關上,走回床邊,躺下來。這一次,她沒有再翻來覆去。她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,安安靜靜地睡了。
窗外,風還在吹。銅鈴還在響。
可她己經聽不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