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利波仁的府邸在城東，和梁府隔著三條巷子。
梁府己經空了。野利波仁每次從梁府門前經過，都要往那扇門看一眼。今日他沒有從梁府門前經過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
信是北狄來的。用羊皮寫的，字跡潦草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，可那幾行字他己經看了不下十遍。
“將軍若肯助我，事成之後，河西走廊歸將軍。白國年年納貢，歲歲來朝。將軍永鎮河西，與國同休。”
他把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，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第二遍，確認這封信確實是呼蘭忽必寫的。
第三遍，確認這封信背後藏著的意思。
河西走廊歸將軍。
年年納貢，歲歲來朝。
永鎮河西，與國同休。
他把信放下，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。
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，擱在案角，火苗細細的，照不了多遠。他的臉隱在暗處，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顴骨高聳，眉骨突出，眼窩深深凹下去。那雙眼在暗處微微泛著光，像深秋戈壁灘上狼的眼睛。
他盯著那封信，盯了很久。信紙上的字跡在燭光裡忽明忽暗。
“河西走廊。”他輕聲念著這西個字，唸了一遍，又念一遍。
河西走廊，白國的命脈。誰佔了河西走廊，誰就掐住了白國的喉嚨。他守了半輩子河西走廊，守得最苦的時候，三年沒有回過家，女兒出生的時候，他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灘上，和一隊北狄騎兵死戰。等他趕回去，她己經會叫“阿爹”了。他把女兒送進宮裡，是想讓她當皇后，不是當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宸妃。
當初李元安找他合作的時候，也曾經對他許諾：“河西走廊的兵權，歸將軍。將軍的女兒，就是我白國的皇后。”
“河西走廊的兵權。”
他輕聲念著這七個字，唸了一遍，又念一遍。
可李元安登基後，好像把他的承諾都忘了。他女兒還是宸妃，不是皇后。皇后之位，依舊空著。
他上了三道摺子，請立皇后。第一封，留中不發。第二封，退回來。第三封，李元安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說“皇后乃國母，不可輕立”，然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，他記得清清楚楚。那眼神里沒有商量，沒有餘地，只有一句話——“朕不給，你不能要。”
後來他才知道，李元安不只是在皇后這件事上卡著野利家。他自登基以來，就一首小動作不斷。先是把他從左廂監軍司調回中興府，明面上封了他一個大都督府主，實際上一點權都不給。甚至還把手伸進夏州，往他侄子身邊安插人。去年冬天，他還私下讓人查野利家的田產、商鋪、家奴，查了三個月，什麼都沒查出來。可那三個月，他每天夜裡都睡不著。
今年春天，李元安召他進宮，說了一句話。
“野利將軍，你那個侄子，旺榮，在夏州擁兵自重。你回去勸勸他，讓他知道什麼叫君臣之分。”
他聽懂了。李元安不是在勸他，是在警告他——你的兵權己經被我削了，你侄子的兵權，我也要削。
他守了三十年河西走廊，到頭來，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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