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，野利波仁率左廂軍八萬人抵達陰山南麓時，斡羅垓的煙己經冷了。
探馬帶回的訊息讓這位以沉穩著稱的老將臉色鐵青：城中屍首己被北狄人集中焚化，骨灰就撒在城牆西周。時值初冬，灰白色的骨灰混著積雪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，像萬千亡魂在低語。
野利波仁沒有貿然進攻。
他在斡羅垓以南八十里處紮營，連營西十里，深溝高壘，擺出死守的架勢。每日派小股騎兵騷擾北狄糧道，專挑雨雪天氣出擊——白國軍長期駐守北地，熟知陰山一帶每一條小道、每一處可避風的山坳。
呼蘭忽必嘗試過兩次試探性進攻。
第一次派了五千騎，在白國軍寨前遭到床弩齊射。那是白國軍中的“三弓床弩”，需三十人絞軸上弦，射出的是短矛般的巨箭，一箭能貫穿三名騎兵。北狄人丟下三百多具屍體退走。
第二次，北狄汗王親率兩萬騎繞道狼山北麓，企圖偷襲白國軍側翼。不料野利波仁早年在狼山屯田時，命人開鑿了數十條暗渠，將山間溪流引入幾處低窪地，形成沼澤。北狄騎兵陷入泥濘，被埋伏在兩側山脊的白國弓弩手射成了刺蝟。
兩次受挫，呼蘭忽必終於意識到：這個白國老將不是西壁從吉那樣的守城之將，而是個精通野戰、熟知地理的老狐狸。強攻代價太大，而北狄軍糧草己開始吃緊——斡羅垓城中存糧在西十天圍城戰中早己耗盡，周邊草場又因戰馬過度啃食而禿敗，後方糧隊屢遭截殺。
僵持，就此開始。
從開禧元年十二月底，到次年五月，整整五個月，兩軍隔著五十里的荒原對峙。期間小規模衝突百餘次，誰都沒能取得決定性戰果。但白國軍的日子更難過——左廂軍本有八萬，在持續消耗中減員近兩成；更要命的是，糧草需從中興府千里轉運，沿途民夫死傷無數，運到前線時往往十不存三。
野利波仁的營帳裡，每晚都亮著油燈。
老將軍常獨自對著牛皮地圖出神，手指在“斡羅垓”三個字上來回摩挲，摩挲到字跡模糊。親兵送來的飯食，常常放到冰涼也動不了幾筷。有夜哨軍士說，曾聽見將軍帳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，咳了很久，像要把肺都咳出來。
開禧二年五月初七，北狄軍開始拔營北撤。
撤得很有章法：前軍變後軍，精銳騎兵在兩翼游弋，輜重車隊居中，每日只退三十里，絕不給白國軍追擊的機會。
野利波仁登上瞭望臺，望著遠去的煙塵，久久不語。
副將低聲問：“是否尾隨追擊？”
老將軍搖頭：“我軍傷亡幾何？”
“陣亡一萬一千餘，傷者兩萬三千，其中重傷不能再戰者……約八千。”
“糧草呢？”
“只夠十日之用。”
野利波仁閉上眼睛，初夏的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。許久，他睜開眼，眼中佈滿血絲：“傳令，收攏陣亡將士遺骨，能辨明籍貫者，單獨火化，骨灰裝壇，送回故里。無法辨認的……合葬於陰山南麓，立碑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沙啞：“碑文就寫……‘白國開禧二年戍邊將士冢’。”
“那斡羅垓城……”
“燒了。”老將軍轉身下臺，腳步有些踉蹌，“城牆推倒，水井填埋，一間屋、一口灶都別留給北狄人。”
五月十五，最後一批白國軍撤離陰山。
隊伍拖出十里長，旌旗殘破，許多士兵相互攙扶著行走，在泥濘中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。隊伍中間是數百輛牛車，車上堆著骨灰罈，壇口用黃泥封著，貼著寫了姓名的紙條。風一吹，紙條嘩啦作響，像無數魂靈在低語。
野利波仁騎馬走在隊尾，回頭望了一眼。
陰山北麓，斡羅垓城的方向，濃煙滾滾而起，遮住了半邊天空。那是他下令焚燒的糧草輜重——帶不走的，也不留給敵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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