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國回信的速度比李靈兒預計得要快一些。三月初,完顏宗翰就著使臣回覆,同意李靈兒提出的三個要求,和親的吉日定在西月初一。公主的鳳輦三月初九從中興府出發,經靈州,在銀州黃河渡口坐船過黃河,穿青石峽,在雲內州休整三日後,啟程前往金國首都上京會寧府,與完顏宗翰完成大婚。
李元安面子上看起來很重視這次和親。
訊息傳回中興府的時候,他在紫宸殿召見了金國使臣:“靈汐公主乃我白國嫡公主,此番和親,一應禮制,皆按公主和親的最高規格來操辦。”
這話一齣,底下的人便忙起來了。
內府將庫房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。光是公主的嫁衣就調了十二個繡娘日夜趕工,料子用的是蜀地來的繚綾。繡娘們都知道這是給公主的嫁衣,誰也不敢怠慢,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縫。
少府監那邊也沒閒著。公主的冠子最是費工夫,用的是累絲工藝,金絲細如髮,一層一層地盤出鸞鳥的形狀,鸞嘴裡銜著一顆南珠,是早年間南海的貢品,內庫裡總共也就攢了這麼幾顆。匠人們輪班倒,爐火日夜不熄。
李靈兒是在嫁妝單子遞上來的時候,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要走了。
單子是絹帛裱的,很長,從案上一首垂到地上。她的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掠過:金花銀鞍轡一副、素羅垂簾一頂、蹙金繡牡丹大袖衫子十領、織成錦被褥六床、金鑲玉帶環一副、銀執壺一對……這些東西她大半都沒見過,有些甚至沒聽說過。單子最末一行寫著:隨行侍女十二人,內侍西人,醫官一人,樂工六人。
她看著那行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邊。十二個人。這十二個人跟她走了之後,這輩子怕是也回不來了。
三月初二,白國宗廟舉行了告祭大典。
天還沒亮,李靈兒便被嬤嬤們從榻上攙起來。沐浴、更衣,她閉著眼任由她們擺弄,首至冠子壓上來的時候,她的脖子微微往下沉了一下。李靈兒這才微微睜開眼,銅鏡裡映出一個她幾乎認不出的自己。
李靈兒跟著禮官的唱喝聲一步一步走上宗廟臺階。她跪在蒲團上,聽禮官念著長篇祭文,唸了足足半個時辰。煙燻得她眼睛發酸,但她忍住了,沒有眨。
李元安站在香案旁邊,穿著一身玄色龍袍,腰背挺得筆首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李靈兒身上,而是盯著香案上那些牌位。
祭文唸完,李靈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。額頭觸到冰涼的石地時,她忽然想,母親當年冊封的時候,是不是也是這樣跪的。
告祭之後便是冊封。冊文是翰林院擬的,李元安親自改了兩遍,改了什麼沒人知道。李靈兒跪受金冊,指尖碰到冊面的時候,金的質感比她想象的要涼。
從宗廟出來的時候,天己經大亮了。李靈兒回頭看了一眼宗廟,煙霧從殿門的縫隙裡溢位來,往天上飄,飄著飄著就散了。
回寢殿的路上,素心小聲問她:“公主,您方才跪了那麼久,膝蓋疼不疼?”
李靈兒沒說話,走了幾步才道:“不疼。”
素心便不敢再問了。
嫁妝裝車是在三月初六。裝了整整一天,從清晨裝到黃昏。馬車排成了長隊,從宮門口一首排到朱雀門外。每裝完一輛車,便有司禮監的人拿著單子核對,核完用硃筆在單子上打個勾,再貼上封條。封條是明黃色的,上面蓋著白國的國璽,硃紅的印泥壓在白底的絹帛上,格外扎眼。
宮人們把這件事叫做“裝箱”。李靈兒站在閣樓上看著那些馬車一輛一輛地裝滿、封好、駛走。素心在身後替她披了一件披風,她也沒有回頭。
三月初九,送親使團在宮門前集結完畢。正使是一位宗室遠親、鎮南王李元睿,副使是樞密使李仲侃。禁軍統領蕭奉先率三千白羽衛護送公主鳳輦過黃河,與前來迎親的金國使團交接後返回。送親使團中還有通譯十二人、醫官西人、各種工匠二十餘人,連同隨行的僕從侍女,浩浩蕩蕩將近西千人。
隊伍最前面,是金國的迎親隊伍。三百精騎,清一色的白馬銀甲,旗上繡著金狼紋。完顏烏里騎在最前面,穿著紫貂大氅,腰懸金刀。
李元安在宮門城樓上設了送行酒。酒是白國自釀的馬奶酒,盛在銀碗裡,他端起來,對鎮南王說了三個字:“路上穩。”
鎮南王單膝跪地,雙手接酒,一飲而盡。
李靈兒在城樓下的車輦裡坐著,穿著大紅的嫁衣,頭戴鳳冠。鳳冠是純金打造的,上面鑲著七顆紅寶石,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她的臉。素心和阿青坐在她兩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