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把暖爐往李靈兒手邊推了推。爐子是銅的，鏤空的花紋裡透出炭火的紅光，很暖。李靈兒把手放在爐邊，烤了很久，指尖還是涼的。
阿青腰間別著短刀。她的手一首按在刀柄上，做出隨時拔刀的姿勢。
正午時分，車隊啟程了。三月的白國，風裡還帶著冬天的尾巴，吹在臉上刀子似的。馬蹄聲、車輪聲、甲冑碰撞聲混在一起，轟隆隆的，像遠處在打雷。
李靈兒掀起車簾的一角，最後看了一眼白國的城牆。城牆很高，青灰色的城磚一層一層地壘上去，上面長了些乾枯的蒿草，在風裡搖搖晃晃的。城門洞黑黢黢的，“中興府”三個字，金漆己經有些剝落了。靈兒看著三個字，看了很久，放下簾子。
鎮南王控轡徐行，止於鳳輦之前，俯身拱手，以番音漢禮相雜道：“吉辰至矣，公主殿下，車駕可發乎？”
“走吧。”
鎮南王撥轉馬首，策騎復歸中軍前列。蕭奉先得令，倏然振臂高舉，如擎天戟。霎時間，三千鐵騎齊齊扣韁勒銜，馬嘶未起，唯聞甲冑鏗鏘，金鱗相撞，譁然一響，旋歸寂然。曠野之上，再無半絲雜聲。
車隊動了。最前面的騎兵開始前進，鐵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，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。一輛車跟著一輛車，一匹馬跟著一匹馬，浩浩蕩蕩地駛出了白國的土地，向北。
李靈兒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閉上了眼睛。
三月初九，和親的吉日。
她的婚禮，不在白國。
“公主，”阿青壓低聲音，“蕭奉先的人在隊伍前後各布了一百人，金國迎親隊在最前面，護衛禁軍前後加起來三千多人。沙將軍那邊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靈兒打斷她，聲音很輕，卻像釘子砸進木頭，“他不能來。他來了，就是送死。”
城樓上，李元安站在那，看著送親隊伍漸行漸遠，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收回。他轉過身，走下城樓。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時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來人。”
“陛下？”
“傳旨。暗影衛即刻出發，沿和親路線布控。一旦發現沙馳的蹤跡，就地格殺。”
內侍應了一聲，小跑著去了。
李元安站在臺階上，望著北邊的天。
“靈兒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朕給你自由，是讓你乖乖出嫁。你若不安分，就別怪朕不念兄妹之情。”
隊伍出了城門，沿著官道往北走。
官道兩邊的田野還是光禿禿的，冬天的痕跡還沒褪盡。偶爾有幾棵老樹，枝丫光禿禿的，伸向灰濛濛的天。靈兒掀開車簾，望著那些田野。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，父皇曾帶她出宮，指著路邊的麥田說：“靈兒，你看，這就是咱們白國的根。只要這片土地還在，白國就亡不了。”那時她不懂，只覺得那些綠油油的苗很好看。如今麥田還在，卻己換了人間。父皇不在了，哥哥不在了，連這片土地，都快要不姓“李”了。她看著一個佝僂的老農，趕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，在田裡艱難地犁著地。那牛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和老農一樣，都像是在被這片土地榨乾最後一絲力氣。而這樣的土地，她就要拱手讓給他人了嗎？
車輪碾過一塊石頭，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。靈兒的頭撞在車壁上，鳳冠的珠簾嘩啦作響。那一瞬間，一個破碎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閃過她的腦海——沙馳站在梨樹下，將刻著“待歸”的木牌塞進她手裡，他的掌心粗糲滾燙。她閉了閉眼，畫面消失了，只剩下車廂裡昏暗的光，和手心裡空蕩蕩的冰涼。
“公主，您沒事吧？”阿青扶住她。
靈兒搖搖頭，沒有說話。她重新靠在車壁上，聽著車輪單調的滾動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丈量著她與故鄉、與他之間越來越遠的距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