醜兒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。
一百三十。折了一百七。
他站首了身子,從何葫蘆身邊走過去,走進那些剛從馬背上下來的弟兄中間。
有人在給馬包紮傷口。有人蹲在地上,把靴子脫下來,往外倒沙子。有人靠著沙丘,閉著眼,胸口劇烈起伏著,臉上全是硝煙和血汙。有人從懷裡掏出半塊乾糧,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一半遞給旁邊的人。那人接過來,沒吃,只是攥在手裡。
醜兒從他們中間走過去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走,一步,一步,走得很慢。他看見一個年輕騎兵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走過去,蹲下來。
“哭什麼?”
那騎兵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
“都尉……小伍……小伍沒回來……他說他馬快,替我擋了一箭……他……”
醜兒伸出手,按在他頭頂。掌心貼著他亂蓬蓬的髮髻,停了一會兒。
“小伍替你擋了一箭。”他說,“你替他活著。替他騎馬,替他射箭,替他把北狄人趕出白國。你活著,他就沒白死。”
那騎兵用袖子擦了擦臉,用力點了點頭。
醜兒站起來,走回沙丘頂上。
北邊的天還是紅的,臺地上的火還在燒,濃煙滾滾而上,把星星都遮住了。
一百三十人。
他閉上眼睛。
“將軍。”他在心裡說,“醜兒鑿穿了。五萬大軍的腰,斷了。可醜兒帶出去的三百弟兄,只回來了不到一半。“
他睜開眼,翻身上馬。
“走。回城。”
一百三十騎從沙丘後面湧出來,踏上了回黑水城的路。醜兒騎在青驄馬上,回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燃燒的臺地。
火光裡,那面白色狼纛還在風裡翻卷。可它周圍,己經是一片火海。
他轉過頭,一夾馬肚子,衝進了夜色裡。
銀川大學,圖書館。
厲若昕把面前的《河西舊事》殘卷合上,揉了揉發脹的眼睛。窗外己經天黑了,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,在書桌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黃線。她面前攤著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
“開禧三年西月初九,夜。醜兒率三百騎繞道狼山南麓,夜襲北狄中軍輜重。鑿陣兩次,焚糧車、輜重無數,北狄中軍大亂。是役,三百騎折百餘騎,生還一百三十人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提起筆,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:
“《河西舊事》載:‘沙氏子遣驍將夜斫北狄營,大破之,焚其糧草。北狄軍心始搖。’”
她把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正史裡只有這十幾個字。可她知道,那十幾個字底下,是百多條命。是醜兒蹲在沙丘上數著時間的那半個時辰,是何葫蘆拿磨石一下一下蹭刀的那個夜晚,是蕭老九嘴唇發白、手指在弓弦上發抖的那個瞬間,是那個叫小伍的年輕人,替兄弟擋了一箭,再也沒有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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