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北狄人的抵抗更弱了。他們己經徹底亂了。沒有人指揮,沒有人列陣,甚至沒有人知道敵人在哪裡、有多少人。有人看見騎兵衝過來,扔了刀就跑。有人跪在地上,雙手舉過頭頂,嘴裡喊著什麼,是北狄話,醜兒聽不懂,可那姿勢他認得,是投降。他沒有殺。不是心軟,是沒時間。鑿陣的要訣是快,不能停,一停就被黏住了。他從那個投降的北狄兵身邊衝過去,馬蹄踏起的沙塵撲了那人一臉。
鑿到中段的時候,醜兒看見了那面狼纛。白色的狼纛,立在臺地最高處的一頂大帳前面。帳前站著一排親衛,穿著清一色的鐵甲,手裡握著長槍,槍尖朝外。那是呼蘭忽必的中軍大帳。
醜兒想起了沙將軍在地圖上指的那個點,“盯著中軍大旗的方向,一路往裡鑿。”沙將軍沒有說鑿到了怎麼辦。沒有說讓他去殺呼蘭忽必,也沒有說讓他別去。將軍只是說,“盯著”。
他盯著那面狼纛,盯了片刻。
然後他撥轉馬頭。
“撤!”
不是不敢。是時候未到。呼蘭忽必的親衛沒有亂,他們的槍尖還朝著外面,他們的眼睛還盯著火海。他這兩百人鑿過去,能衝到大帳前面,能砍倒那面狼纛,可然後呢?親衛會把他們圍住,後面的北狄兵會重新聚攏,他們會像一隻被吞進蛇腹的青蛙,再也出不來。
他把隊形打散了。現在,該撤了。
一百多騎兵調轉方向,往沙丘的方向衝去。他們的身後,臺地己經變成了一片火海。糧車還在燒,帳篷還在燒,那面狼纛還在風裡獵獵作響。可北狄中軍的腰,己經斷了。
撤退的路比鑿陣的路更難走。
馬匹己經跑了兩趟,體力到了極限。青驄馬的腿在發抖,每跑一步,左肩那道刀傷就往外湧一股血。醜兒把身體往前傾,貼著馬脖子,減輕它的負重。他感覺到馬的肋骨在劇烈地起伏,像一隻被攥緊了又鬆開的風箱。馬嘴裡的白沫越來越多,順著銜枚往下淌,滴在他的靴面上,溫熱的。
“撐住。”他貼著馬的耳朵說,“快到了。”
身後,北狄人的箭矢追上來。不是齊射,是零星的,從火海里射出來的,準頭不夠,可數量多。箭矢從耳邊飛過去,“嗖”的一聲,釘在前面的沙地上。又一支,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,劃開了皮甲,在肩胛骨上留了一道血槽。他沒有回頭。
何葫蘆帶人從他身側追上來。何葫蘆的馬也受傷了,馬的右後腿被箭射穿了,箭桿還插在肉裡,跑一步,箭桿就晃一下。何葫蘆的臉上全是血,額頭上有一道口子,血順著眉毛往下淌,糊住了他的左眼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越擦越糊。
“都尉!後面有追兵!”
醜兒回頭看了一眼。火海的邊緣,有一隊北狄騎兵正在集結。不多,大約兩三百騎,可他們的馬是生力軍,跑得快。為首的穿著一身黑甲,頭盔上插著一根白翎,手裡舉著一杆長槍,槍尖指著他們的方向。
“帶人先走!”醜兒衝何葫蘆喊,“我斷後!”
“都尉!”
“走!”
何葫蘆咬了咬牙,猛踢馬腹,帶著大隊往沙丘方向奔去。
醜兒勒住馬,轉過身。他身邊只剩下三十幾騎——是自願留下來的。蕭老九也在裡面,他的弓還在手裡,箭壺裡還剩三支箭。他的嘴唇還在發白,可他的手不抖了。
“老九。”醜兒說,“怕不怕?”
蕭老九搖了搖頭。他拉弓,搭箭,瞄準那個黑甲騎將。
“不怕。”他說,“我爹在天上看著呢。”
弓弦響了。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那黑甲騎將的馬眼。馬嘶鳴一聲,前蹄跪倒,把黑甲騎將從馬背上摔下去。後面的騎兵來不及勒馬,撞上去,倒成一片。
“走!”
醜兒撥轉馬頭,帶著三十幾騎往沙丘奔去。
身後,北狄人的號角又響了。這一次,號角聲是散的,是亂的,是追不上他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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