醜兒趴在戈壁臺地上,眼睛死死地盯著北邊。
那裡有一條火龍。
呼蘭忽必的中軍正在過臺地。
隊伍拉得太長了。從醜兒趴著的沙丘望過去,火把的光從臺地東頭一首綿延到西頭。輜重車隊走在最中間,牛車、騾車、駱駝隊,車輪碾在戈壁灘的碎石上,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。牛走得慢,趕車的北狄兵拿棍子抽,罵聲順著風飄過來,是北狄話,聽不懂,可那調子是急的,燥的,像被火烤了的螞蚱。
輜重車隊兩側是步兵。步兵走得散,佇列不齊,有人扛著槍,有人把槍橫在肩上,兩隻手搭著,像搭扁擔。有人在啃乾糧,有人邊走邊打盹,被後面的人推一把,踉蹌兩步,罵一句,繼續走。他們的影子被火把光投在戈壁灘上,拉得老長,一晃一晃的,像一群遊魂。
再往外,是騎兵。兩翼的騎兵走得比步兵齊整些,馬匹的步伐一致,鐵蹄踩在地上,“噗噗”的悶響連成一片。可他們也沒有戒備。先鋒己經過了臺地,前鋒回報說一路平安,呼蘭忽必的中軍便鬆懈了。醜兒看見,那些騎兵的弓還掛在鞍側,箭壺的蓋子都沒開啟。
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慢慢收緊了。
三百人,打五萬。
不是五萬。是五萬的腰。
將軍說,鑿穿了就回頭,再鑿一次。兩次衝擊,把隊形打散。不打頭,不打尾,就打腰。腰斷了,再長的蛇也是一條死蛇。
醜兒記住了。
他的目光從火龍身上收回來,落在沙丘下面。那裡蹲著一個人,是他的副手,叫何葫蘆。何葫蘆不姓何,是從小被賣到黑水城的,不知道自己姓什麼,養父姓何,就叫了何葫蘆。他蹲在那裡,把短刀橫在膝上,拿一塊磨石一下一下地蹭。
醜兒從沙丘上滑下來,蹲到何葫蘆身邊。
火龍還在移動。當輜重車隊己經進入臺地最窄的那一段時,醜兒壓低了聲音,“何葫蘆,你帶一百人,從沙丘北側繞過去,摸到斷崖底下。等我這邊的火箭一放,輜重車隊起火,你就從斷崖的陰影裡殺出來。不要戀戰,就盯著牛車殺。把牛驚了,把車翻了,把路堵死。”
何葫蘆點了點頭。
“記住。”醜兒盯著他的眼睛,“你的任務是堵路。路堵死了,他們的騎兵就過不來。騎兵過不來,中軍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。你堵一刻鐘,一刻鐘後,不管聽見什麼,都撤。往沙丘撤,我在沙丘北邊的駱駝刺叢裡留了接應的人。”
何葫蘆又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要走,醜兒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他回頭看著醜兒說道。
他弓著身子滑下沙丘一百個人跟在他身後。他們的影子貼著沙地,像一群夜行的狼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沙丘北側的陰影裡。
醜兒趴在沙丘頂上,數著時間。
月亮移了一寸。
火龍的中段己經完全進入臺地最窄處了。牛車的輪子碾過碎石,嘎吱嘎吱的聲響更近了,近到他能聽見趕車的北狄兵的吆喝聲,能聽見牛脖子下掛的銅鈴叮叮噹噹的響。步兵的腳步聲也近了,噗噗的,像一群人在踩爛泥。有人在大聲說話,是北狄話,醜兒聽不懂,可那語調是松的,散的,像飯後在帳門口嘮嗑。
他的手指在弓弦上慢慢收緊了。
不是時候。再等等。
月亮又移了半寸。
輜重車隊的隊尾也進入窄處了。醜兒看見,車隊中間有幾輛車的車轍印特別深,壓得碎石陷進土裡——那是糧車,或者是裝箭矢、裝甲冑的重車。趕車的北狄兵大概是累了,鞭子揮得有氣無力,牛走得慢,他也不催,只是抱著鞭子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。
就是現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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