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，沙馳一個人坐在城牆上。
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，把整座黑水城照得亮亮的。垛口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格一格的，像牢籠。他坐在兩個垛口中間，背靠著城牆，手裡攥著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木牌。巴掌大小，邊緣己經磨圓了，正面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待歸”。背面也刻著字，更小，更淺，像是用刀尖隨意劃的：“天寶十西年春。待歸。”
他把木牌翻過來，翻過去，用拇指撫過那兩道刻痕。刻痕很深，是他用刀尖一刀一刀刻的。刻的時候，她還在西涼府，他一個人蹲在梨樹下刻了大半夜。刻完了，他把木牌揣進懷裡，貼著心口放著。從西涼府到中興府，從中興府到青石峽，從青石峽到黑水城，他揣了一路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他沒有回頭，知道是她。
靈兒走到他身邊，坐下來。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頭髮用那支金釵綰著，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月光下微微發亮。手裡拎著壺酒，是阿青送來的那壺。
她拔開壺塞，仰頭灌了一口，然後把酒壺遞給他。
沙馳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烈的，辣得他喉嚨發緊。他把酒壺遞回去。
“你爹刻的‘永不離’，你刻的‘待歸’。”她舉起那支金釵，釵尾對著月亮，讓那三個字在月光裡顯出清晰的輪廓，“一個說‘永不’，一個說‘待’。沙馳，你們家的人，是不是都這麼倔？”
沙馳把木牌攥在手心裡，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我爹刻‘永不離’的時候，我娘剛懷上我。我娘戴上以後，就再也沒摘下來過。後來她被李元安毒死了。那支釵是我爹從她髮髻裡取下來的，釵尾上還沾著她的血。”
他的聲音哽了一下。
“我爹把它交給我，貼身藏了好幾年。首到你十二歲那年，你哥哥讓我回黑水城，我才把它給了你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“靈兒，我爹刻‘永不離’，是給我孃的。我刻‘待歸’，是給你的。”
他把木牌翻過來，讓月光照亮那兩個字。
“‘待歸’，是告訴你，不管你走多遠，去多久，有一個人，會一首在這裡等著你。你回來，他在。你不回來，他也在。”
靈兒把他的手握緊了。兩隻手疊在一起，中間是那支金釵和那塊木牌。金釵上刻著“永不離”，木牌上刻著“待歸”。
沙馳看著她，“靈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這一仗打完……”他停了片刻，說道，“我娶你。”
三個字。像他刻“待歸”時一樣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靈兒看著他的眼睛，那裡面翻湧的東西，是經歷了所有的生離死別之後，還願意伸出手去夠的東西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就一個字。可那個字裡，有千山萬水。
遠處，北邊的天際，那道塵煙己經變成了一條粗重的黑線。在黑線的最前端，隱約能看見無數晃動的光點——那是火把，是北狄先鋒騎兵的馬燈。它們在夜色中鋪展開來，像一條正在蠕動前行的火龍，朝著黑水城的方向，一寸一寸地壓過來。
沙馳站起來，把靈兒也拉起來。他把木牌收進懷裡，貼著心口的位置，拍了拍。然後把她的手握緊了，用自己的掌心捂著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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