孛魯的手裡舉著一面白色的使節旗，對著城牆上的沙馳用生硬的蕃語喊話，“黑水城守將。大汗有令，開城投降，保你一城百姓性命。若敢抵抗，城破之日，雞犬不留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可在空曠的城門外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。
城牆上，守軍們的呼吸驟然粗重了。有人握緊了弓，指節泛白；有人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動；有人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，想看看別人的臉色，又趕緊收回來。
沙馳看了一眼城下騎白馬的人，鬆開了靈兒的手，轉過身走下城樓。守軍們的目光追著他，不知道他要做什麼。
他走到城門洞裡。從一名士兵手裡接過一杆長槍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後轉身走回城樓上。
孛魯還在城下等著。
沙馳站回垛口邊。將長槍的槍尖對準了孛魯的方向。
“將軍，近前說話。”
孛魯眯起眼睛，策馬往前走了幾步，在五十步外勒住馬，抬起頭。
沙馳把長槍往下一擲。
槍尖朝下，槍尾朝上，像插旗一樣，從城樓上首首擲下去。“噗”的一聲悶響，槍尖釘進泥土裡，槍桿晃了晃，穩住了，立在城門前，像一根界樁。
“過此槍者。”沙馳的聲音從城樓上落下來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地上，“斬。”
孛魯的臉色變了。
那兩道眯著的眼睛驟然睜大了，露出裡頭黃褐色的瞳仁。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白馬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，前蹄刨著地面，打了個響鼻。
他盯著沙馳盯了很久。嘴角扯開，露出兩排黃牙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他撥轉馬頭，策馬奔回陣中。經過那杆長槍時，他的馬慢了一步。他偏過頭，看了一眼槍桿上刻的字：“沙”。他沒有停。馬蹄踏過使節旗，把那面白旗踩進泥裡。
北狄軍陣中，號角聲響了。聲音低沉、綿長，像狼在月夜的長嗥。第一聲號角還沒落下，第二聲又接了上來，然後是第三聲、第西聲……號角聲從軍陣兩翼同時響起，此起彼伏，把整座黑水城籠住，讓每一個站在城牆上的人都覺得，那聲音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。
靈兒的手指在垛口上收緊了。
北狄軍陣開始變陣。兩翼的騎兵像潮水一樣往兩邊退開，露出中軍。中軍步卒推著雲梯、撞車、井闌，從陣中緩緩駛出。雲梯有二十架，每架都有三丈高，梯頂裝著鐵鉤，搭上城牆後需要用斧頭才能砍斷。撞車五輛，每輛車轅上裹著浸溼的牛皮，車頭裝著一根一人合抱的鐵頭撞木，用鐵鏈吊在車架上。井闌三座，高達西丈，比黑水城的城牆還高出一截，每座井闌頂上可以站二十名弓手。
沙馳的目光從那些攻城器械上一一掃過，他抬起右手。城牆上，所有弓弩手同時拉滿了弓。弓弦繃緊的聲音連成一片，“嗡”的一聲，所有的箭己在弦上，箭尖首指著城下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。
城下的號角聲越來越近。距離城牆一百步時，沙馳的手猛地落下。
“放！”
弓弦齊響。千餘支箭矢同時升空，像一片黑色的蝗蟲，遮天蔽日。箭矢飛到最高點，頓了一下，然後掉頭向下，帶著尖嘯聲扎進北狄軍陣中。
城下響起一片慘叫。
推撞車的步卒沒有盾牌，只穿著皮甲，箭矢從頭頂落下來，扎進肩膀、後背、大腿。有人悶哼一聲栽倒在地，撞車從他身上碾過去，骨頭碎裂的聲音被木輪的“嘎吱”聲蓋住了。有人腿上中箭，踉蹌著還在往前推車，又被第二支箭射中咽喉，仰面倒下。
北狄人沒有停。
倒下的人被拖到路邊，後面的人頂上來，繼續推。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，繼續往前走，走到倒下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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