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兒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那張掉落的弓握在手裡，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，搭在弦上。
她把弓弦拉到耳後，瞄準井闌上一個正在拉弓的北狄弓手。
鬆手。
箭矢破空而出，正中那弓手的胸口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桿，然後從井闌上栽下去，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。
弓弦還在震顫，靈兒的手比剛才抖得更厲害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虎口上的繭被弓弦磨破了，血珠子正往外滲。疼。可那疼是遠的，像隔了一層什麼。近的是另一種東西，那個弓手的臉。很年輕，比她想象中年輕。箭穿透他胸口的那一刻，他的眼睛還睜著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她的手鬆開，弓落在地上。她蹲下去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那個人，她殺了一個人。從今天起，她和城下那些人一樣了。
身後，城牆上傳來了喊殺聲。有人倒下去了，是自己人。她沒有時間了。
靈兒站起來，又抽出一支箭，搭在弦上，拉弓，瞄準，鬆手。又一名弓手倒下。這一次，她的手不再抖了，眼神更加堅決。箭壺裡的箭一支支減少，井闌上的弓手一個接一個栽下去。她的手指被弓弦割破了，血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她沒有停。
沙馳在她身側，彎弓搭箭。他的箭比她更快、更沉、更準。每一箭都正中要害：咽喉、眼窩、胸口。他臉上的表情，只有一種沉靜的、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雲梯搭上城牆了。
鐵鉤“咔”地一聲咬住垛口，木梯猛地一震，梯身上的北狄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。最前面的幾個是敢死隊，光著膀子，嘴裡咬著彎刀，手上套著釘鞋，攀爬的速度極快。
醜兒從垛口邊站起來。他把短刀插回腰間，雙手抱住一根早己備好的滾木——那是一根去了皮的松木，有腰那麼粗，表面塗了桐油，滑溜溜的。他悶哼一聲，把滾木推下去。
滾木順著雲梯砸下去，碾過那些攀爬的北狄兵，骨頭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。雲梯被砸得猛地一震，鐵鉤鬆動了，梯身往外傾斜。梯上的北狄兵慘叫著摔下去，砸在底下的人身上，滾成一團。
但更多的雲梯搭上來了。東邊、西邊、中間，一架接一架，鐵鉤咬住垛口的聲音此起彼伏，“咔、咔、咔”，像無數把鎖同時被扣上。
北狄兵從西面八方往上爬。
守軍們開始扔滾木、礌石、火油罐。滾木砸下去，礌石扔下去，火油罐摔碎在雲梯上，火星濺上去，“轟”地騰起火焰，把整架雲梯吞沒。著火的北狄兵慘叫著從梯上跳下去，摔在地上還在燃燒，皮肉燒焦的氣味混著火油的黑煙，在城牆上瀰漫開來。
北狄人太多了。
倒下一批，又頂上來一批。雲梯燒燬了，又推上來新的。撞車己經抵達城門洞，鐵頭撞木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門上，“咚、咚”，每撞一下，城門就震一下，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城門洞裡，守門計程車兵用身體頂著門閂，被撞得渾身發顫，牙齒磕在一起，咯咯響。
沙馳從垛口邊退後一步，轉頭看了一眼城下。城門洞上方的牆磚己經開始鬆動了，碎石從磚縫裡往下掉，砸在撞車的頂棚上，彈開。
“山喜！”他喊。
山喜從箭垛後頭跑過來，臉上全是硝煙和血汙，左眼被燻得通紅，眼淚不停地流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，越擦越紅。
“將軍！”
“帶人下去，堵城門。用條石，用沙袋，能用的全用上。”
山喜立即轉身帶人衝下城樓。
沙馳轉過身，正要回到垛口邊，忽然聽見靈兒喊了一聲：“沙馳！”
他猛地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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