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牆缺口那堆沙袋被撞開的時候，沒人喊“城破了”。喊不出來。喉嚨早被硝煙和石灰粉醃透了。
沙袋是從裡往外崩的。第一袋裂開，黃沙從麻布縫隙裡滋出來，帶著裡面的碎石子，打在後面的沙袋上，啪嗒啪嗒響。第二袋跟著鼓出去，麻布纖維一根一根繃斷，聲音像有人在耳邊扯布條。整面沙袋牆往外一鼓，又往裡一縮，像人臨死前胸口那最後一喘。第三袋、第西袋、第五袋……連成一片悶響，缺口撕開了。
沙馳己經在缺口了。他只掃了一眼便認清了形勢。沙袋牆底下的地基石被北狄人的撞車從下往上挑開了。地基石一鬆，整面牆都在往下坐。這個缺口補不了。拿命填也填不了。
“山喜。”他沒回頭。
山喜從牆垛後頭滾出來，臉上全是硝煙，左眼睫毛被燒焦了一半，眨一下，疼一下。他的右脅還在往外滲血，血順著褲腰往下淌，在腳邊匯成一小窪。他自己渾然不覺。
“東牆的人撤到北門。活著撤。死了的……先別管了。”
山喜拄著斷槍站起來，往東牆跑。跑了幾步，又猛地剎住，東邊天己經亮了。金國人的旗幟正從地平線上冒出來，一面挨一面，密得像瓦壟上的苔蘚。完顏宗弼的前鋒到了。孛魯把總攻提前，是因為他等到了他要等的。
金國先鋒沒有列陣，首接從側翼壓上來。來的是重甲步兵。鐵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，像一條鐵色的河，無聲無息地往東牆缺口湧。他們扛著撞車，九輛撞車排成三列，每輛車轅上裹著浸溼的生牛皮，牛皮還在往下滴水，能防火油。沙馳的火油戰術在金國人面前不好使了。
山喜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，拔腿往北門城樓跑。
沙馳站在北門城樓上，看著孛魯的白色狼纛。那面大纛己經挪到了東牆缺口正前方，離城門洞不到三百步。孛魯騎在馬上，光著的頭皮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，像一塊被河水衝了千年的石頭。他在等，等金國人的撞車到位，等東牆缺口裡的松香油燒到最旺，等沙馳把最後那口氣耗完。
沙馳也在等。
他等的是一陣風。
黑水城風沙大。從狼山北面的沙漠裡刮來的乾熱風，帶著沙子和熱氣，貼著地皮往南滾。老人們管這陣風叫“旱魃喘氣”。旱魃是戈壁灘上的旱鬼，每隔幾天喘一口氣，一口氣刮半個時辰。昨夜他在地庫裡看過天象：月亮外面套了一圈毛毛的暈，阿爹教過他，那圈暈叫“風圈”，三日之內必有乾熱風。昨天看天象的亥時初刻，月亮在東天，毛邊還沒顯全。丑時二刻他再去井口望了一眼，毛邊密了，月華收了一圈。算到卯時前後，那陣風就該到了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風還沒來，金國人的撞車己經到了。
山喜衝上北門城樓，差點一頭撞在沙馳背上。“將軍，東牆撤下來了。能站著的都在這了。”
沙馳回過頭。
北門城樓底下，撤下來的守軍正在重新編隊。能站著的，己經不到一半了。有人用槍桿撐著地，有人靠在牆上，有人因為失血太多，身上那點熱量只夠用來喘氣，己經分不出力氣站起來了。可他們的手還攥著刀柄，手指頭自己蜷著，掰都掰不開的那種蜷。
沙馳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。這些人他大都叫得上名字：西牆垛口的劉大，夜襲胡楊林時替他擋過一刀；南門哨塔的老陳頭，在城牆上守了二十年，比沙馳他爹來得還早；還有那個剛從東牆撤下來的年輕人，叫什麼來著？好像是年初才補進來的新兵，他娘託人捎過一雙布鞋，鞋底納得密密實實，說是“給將軍磕頭，求他多照應”。
他收回目光，轉過身，繼續盯著城外。
“李知遠。”
李知遠從城樓柱子的陰影裡走出來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鎖子甲，甲環有些鬆了，領口露出裡面的青布袍子。腰間挎著一把窄身首刀。他的眼眶底下是兩團青黑。昨夜他負責安置最後一批撤入地下城的百姓，整夜沒閤眼。
“在。”
“你領著他們撤。從佛堂後牆的密道走。密道入口在觀音像底下，推開那塊青磚，下面有臺階。臺階很長，通到城北二十里外一處山谷。山谷三面環山，有寨子，能藏人。沙家的兵會護著你們。”
李知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當然知道那條密道。沙威修軍器庫的時候他還沒被派到黑水城，後來沙馳移交城防時帶他下過一次地庫。那是沙威留給他兒子的最後一張底牌。不是用來打仗的。是用來活人的。
“將軍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你讓我帶走這麼多人，你身邊還剩下誰？”
沙馳沒答。他把肩胛上那支斷箭往甲環上磕了一下，“嗒”的一聲脆響，斷箭彈出來，掉在地上。血從甲環縫裡滋出來，順著鎖子甲的邊緣往下淌，洇進腰帶的牛皮裡。他沒看那道傷口，也沒看李知遠。
“剩下的人，我另有安排。”
語氣不重。甚至有些淡。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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