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川，白國博物館。
厲若昕站在一個恆溫展櫃前，一動不動。
展櫃裡陳列著一串蜜蠟佛珠。珠子是暗黃色的，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講解牌上寫著：
“黑水城佛堂遺址出土。蜜蠟佛珠一串。原應有十八顆，現存十七顆，缺失一顆，以紅繩繫結代之。推測為白國羅太后遺物。開禧三年西月，羅太后自焚於黑水城佛堂，佛珠遺落於廢墟中，為後人拾得。”
她的手指隔著玻璃，停在那顆紅繩系成的結上。
講解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：“這串佛珠很有故事。據野史記載，羅太后的兒子被李元安廢黜並毒殺後，她被遷往黑水城，終日禮佛懺悔。後來北狄人兵臨城下，她選擇在佛堂自焚。佛珠少了一顆，據說是她在懺悔過程中自己扯掉的，用紅繩繫著，代表贖罪……”
厲若昕沒有聽下去。
她的目光釘在那顆紅繩結上，一動不動。
忽然，一陣莫名的灼熱從指尖蔓延上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，什麼都沒有。可那股熱是真切的，從指腹開始，順著血管往上爬，爬到手腕，爬到小臂，爬到心口。像有什麼東西在燒，又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。
她猛地抬起頭，再次望向那顆紅繩結。
珠子還是那串珠子，靜靜地躺在展櫃裡。可在她眼裡，它們開始變了，變成了一團火焰。暗紅色的火焰從佛堂的屋頂躥起來，一個女人跪在觀音像前，雙手合十。
大火中，女人回過頭來。
隔著八百年的時光，隔著博物館的玻璃，眼睛首首地望向她。
眼神里沒有恐懼，沒有痛苦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壓了一輩子的悔。和最後一點如釋重負的、平靜的光。
厲若昕的眼淚湧出來。
“太后。”她輕聲說，“靈兒她……沒有怪您。”
展櫃裡，那顆紅繩結在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。像是有什麼東西，聽見了。
厲若昕的手貼在玻璃上，貼在那顆紅繩結的位置。玻璃是涼的，可她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，她分明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正在消散的餘溫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，燒了八百年，終於在這一刻，燒盡了。
“厲若昕？你怎麼了？”
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猛地回過神，發現自己的手還貼在玻璃上，臉上全是淚。
“沒……沒什麼。”她飛快地擦了擦臉，把手收回來。
陳默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展櫃裡的佛珠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，遞過去。
厲若昕接過來，抽出一張，擦了擦臉。她低下頭，最後看了一眼那串佛珠。
那顆紅繩系成的結，在燈光下微微發亮。像一滴凝固的血，又像一顆剛剛長出來的、新的珠子。
她想起賀蘭山出土的那塊陶片。上面刻著一行字：“哀家……對不起你們……”
原來，那是她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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