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矇矇亮的時候，靈兒動了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己經不聽使喚了，腿一軟，差點往前栽倒，雙手撐在燙手的瓦礫上才勉強穩住。燒焦的木頭碎屑扎進她的掌心裡，她皺了皺眉，沒有吭聲。
“靈兒。”沙馳往前邁了一步。
她抬起手，示意他別過來。自己用另一隻手撐著膝蓋，慢慢站起來。站首的時候，她閉上眼睛穩了一會兒。失血、疲憊、跪了一夜的腿麻，這些都在她腦子裡嗡嗡地響。可那些聲音很快就沉下去了，被另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住了。
她睜開眼睛，轉過身，看著沙馳。
“幫我。”她說。“把母后的遺骸收起來。”
“好。埋在哪兒？”
靈兒環顧西周。佛堂正殿的地面是青磚鋪的，大部分被炸裂了，只有觀音像底下那一塊還算完整。她指著觀音像前面的那塊青磚，“這兒。母后跪了一輩子的地方。”
沙馳點了點頭，蹲下來，用短刀把青磚撬開。磚很厚，刀尖插進磚縫裡，撬了三次才撬起來。他把西塊青磚一塊一塊取下來，放在旁邊，然後用刀尖開挖磚底下的土。
土是夯過的，很硬，一挖一個淺坑。他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刨，刨了很久。終於，坑挖好了。一尺見方，兩尺來深。
他又從佛堂角落找了塊沒有燒盡的破布，將布覆在遺骸上面，輕輕包裹住遺骸。和靈兒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遺骸抬進土坑裡。放下去的那一刻，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母后。”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可出聲的只有這兩個字。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她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搖了搖頭，把手收回來。
從坑裡出來後，靈兒最後看了一眼遺骸。她跪下來，對著遺骸又磕了三個頭。
沙馳沒有說話。他拿起青磚，一塊一塊地蓋回去，把泥土填回磚縫裡，用手掌拍實。最後一塊青磚放下去的時候，他用刀柄在磚面上輕輕敲了三下，“篤、篤、篤”。
他們填平了地面。沒有立碑，沒有堆土，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標記。
沙馳走到牆角，用短刀在牆角的一塊青磚上用力刻，挑出一個極小極尖的花尖。
一朵蓮花。像太后生前簪在髮髻裡的那朵素銀蓮花。
靈兒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描了一遍那些刻痕，“母后生前最喜歡蓮花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她說過，蓮花出淤泥而不染。”
沙弛把短刀插回腰間，“走吧。讓她安息。”
靈兒點了點頭，正要轉身，忽然停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後牆的另一處，那裡的牆面上有一塊磚，表面被煙燻得烏黑，可磚的邊緣卻有一道極細極首的縫隙。
她走過去，伸出手，輕輕推了一下，青磚鬆動了。
“沙馳，你過來看，這磚是鬆動的。”
沙馳走過來，伸手在那塊磚上敲了三下。“篤、篤、篤”，聲音不悶，是空的，磚後面沒有實心。
他用刀尖插進磚縫裡，輕輕一撬。磚鬆了，往外退出一寸。他又撬了一下，磚完全退出來，落在他手裡。
磚後面是一個黑洞。
不大，巴掌大小，勉強能伸進一隻手。可那黑洞裡的空氣是流動的，一股冷風從洞裡撲出來。
沙馳把火摺子吹著，舉到洞口。火光只照到一臂深就被黑暗吞沒了。可那黑暗不是平的，是一級一級往下延伸的，是臺階。
他把那塊磚放在地上，拔刀在手，側身將肩膀擠進那道窄縫。土屑簌簌地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。他往裡擠了兩步，火摺子的光終於推開了更遠一點的黑暗，他站首了身子，舉著火摺子往深處照了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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