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入口封死了。
山喜把最後一塊條石壓在入口上方,又灌了泥漿,把縫隙填得嚴嚴實實。從外面看,這裡只是一塊普通的青磚地面,誰也想不到底下藏著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。他拄著斷槍站起來,腿一軟,靠在牆上喘氣。
城牆上,除了沙馳和靈兒,還剩下不到兩百人。
這些人不是被挑選出來的,是自願留下來的。有的是黑水城的老兵,跟著沙威守了一輩子城,說“老將軍死在這兒,我也不走”。有的是青石峽劫親時跟過來的弟兄,說“將軍在哪兒,我們在哪兒”。還有幾個是城裡的青壯,本可以跟著家人撤進密道,卻留在了城牆上。
沙馳從城樓上走下來,站在他們面前。
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灰濛濛的邊。他的臉上全是硝煙和血汙,左臉的腫還沒消,眼窩青紫,可眼珠子亮著,是那種不透光的亮,像黑曜石。他站了片刻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們。看著老陳頭缺了半截的耳廓,看著劉大臂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口,看著那個年初才補進來的新兵微微發抖的手指。
“弟兄們。”他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密道封死了。百姓撤走了。現在站在這裡的,都是自願留下的。我沙馳不勉強任何人,有想走的,現在還可以從佛堂的入口下去,追上撤離的隊伍。”
沒有人動。
“好。”沙馳從腰間解下水囊,拔開塞子,把水囊舉起來,“那就一起喝一碗壯行酒。”
是水。城裡的酒早就喝光了。可他舉著水囊,像舉著酒碗。
他從第一個人面前走過。是那個老兵,五十多歲,臉上有道舊刀疤。跟著沙威打了二十年仗,克夷門、斡羅垓、力吉里寨,每一仗都在。沙馳把水囊遞給他。老兵接過來,沒有立刻喝。他把水囊舉到眼前,透過囊口看著裡面微微晃盪的水光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將軍,”他開口,聲音粗糲“老將軍走的那天,我跪在靈前發過誓,這條命,是沙家的。”
他仰頭灌了一口,把水囊遞給下一個人。
水囊在兩百個人手裡傳遞。每個人都喝了一口。不是酒,是水,黑水城外那條額濟納河的河水,帶著泥沙的澀味,帶著戈壁灘上駱駝刺的苦味。可那水是故鄉的水。是黑水城的水。是祖祖輩輩守著的水。
水囊傳到山喜手裡時,只剩下最後一口了。他的右脅還在往外滲血,嘴唇乾裂起皮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接過水囊,沒有喝,只是捧在手裡,看著沙馳。
沙馳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。
“將軍。”山喜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裡的灰,“醜兒讓我告訴你,他爹在力吉里寨。他沒給他爹丟臉。”
沙馳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。
“他也沒給你丟臉。”山喜的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可那笑意還沒到眼底,就被更深的疲憊蓋住了,“他讓我告訴你,他說,將軍,下輩子,醜兒還跟著你。”
沙馳的眼眶紅了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從山喜手裡接過水囊,把最後一口水喝完。然後他站起來,把水囊扔在地上,轉過身,面對著在場的所有人。
“諸位。今天咱們站在這裡,不是為了贏。是為了讓城下的百姓,多走一里路。是為了讓北狄人記住,黑水城,不是他們想拿就能拿的。白國的人,不是好殺的。”
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。
“我沙馳今天把話撂在這兒:城在,人在。城亡,人亡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可那不說話裡頭,什麼都有了。老兵們站首了身子,把刀握緊了。年輕兵們不再發抖了,抬起頭看著沙馳的眼睛。那眼睛裡有一種被壓了太久、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。
靈兒站在沙馳身後,手裡握著李知遠送給她的那柄窄身首刀。風吹過來,把她髮髻裡那支金釵吹得輕輕晃動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她看著這些站在面前的人,看著他們臉上的血汙和疲憊,看著他們在晨光裡挺首脊背的樣子。她的眼眶倏地一熱。但她拼命睜大眼睛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沙馳轉過身,看著靈兒。
兩個人對視著,誰也沒說話。然後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隻手握慣了刀,虎口上有厚厚的繭。她的手握過弓,指尖上全是新結的痂。兩隻手都是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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