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的廢墟還在冒煙。
燒焦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倒在瓦礫堆裡。那尊觀音像還立在廢墟中央，半邊臉被燻得烏黑，可那隻垂著的手還在，拈花的手指還在，嘴角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笑還在。
沙馳搬開觀音像底座上的那塊青磚，露出底下窄窄的臺階。
“下去。”他說。
靈兒側身擠進那道窄縫。沙馳跟在她身後，反手把青磚拉回原位。西周陷入黑暗。只有火摺子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臺階很長，走了大約百來級，甬道忽然變寬了。火摺子的光照在石壁上，石壁上的鑿痕還很新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昨天才鑿上去的。可那些鑿痕的邊緣己經有些磨圓了，是十多年的老痕跡了。
前面是一道石門。門楣上刻著三個字：“軍器庫。”
沙馳把銅鑰匙插進鎖孔。石門緩緩開啟。
這是黑水城地下軍器庫最深處的一間石室。不大，比上面那些堆滿弓弩和糧草的石室都小。靠牆擺著一張石案，案上擱著一盞油燈、兩隻粗陶碗、一把銅壺。石案旁邊是一張石榻，榻上鋪著乾草，乾草上蓋著一張舊氈子。牆上鑿著一個壁龕，龕裡放著一隻銅匣。銅匣上刻著兩個字：“沙家”。
這是沙威當年修地下軍器庫時給自己留的一間靜室。他在這裡對著輿圖推演戰術，對著先帝的密旨一字一句地揣摩聖意，對著亡妻的畫像坐過無數個無眠的夜。後來他把這間屋子的事告訴了沙馳，說：“萬一有一天城破了，這裡能藏人。”
沙馳把火摺子插在石壁的鐵環上。火光把整間石室照得昏黃。
靈兒站在石室中央，環顧西周。她的目光落在石案上那盞油燈上，燈是銅的，底座上鑄著一頭蹲著的狴犴，和她父皇賀蘭山密窟裡的那盞一模一樣。
“你爹和我父皇，用了一樣的燈。”她輕聲說。
沙馳沒有說話。他走到石案前，拿起銅壺，搖了搖，裡面還有水。他把水倒進兩隻粗陶碗裡，一碗遞給靈兒，一碗自己端著。
兩個人面對面坐在石榻上。
頭頂，隱約傳來悶悶的震動。是北狄人在城牆上清理守軍的屍體，那是金國人的馬蹄踏過城門洞的聲響，那是黑水城淪陷的聲音。
“他們都出去了嗎？”靈兒問。
“出去了。三千多人，都進密道了。”沙馳的聲音很平，“李知遠會帶他們到山谷。阿爹在山谷裡修了寨子，存了糧草，夠他們撐到開春。山谷三面環山，一面臨水，入口藏在瀑布後面。北狄人找不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靈兒端起陶碗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涼的，帶著銅壺的鐵鏽味，可她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。沙馳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聽著頭頂悶雷般的馬蹄聲。
過了很久，靈兒開口了。
“沙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起小時候了。”
沙馳轉過頭，看著她。火摺子的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張瘦削的臉，照出顴骨上那道淺淺的舊疤，那是懸崖底下摔的，己經長好了，粉紅色的，像一道淺淺的刻痕。
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，你九歲，我五歲。你站在慈寧殿裡，跪得筆首，眼睛卻滴溜溜地轉，到處看。我問你會不會騎馬，會不會射箭，會不會爬樹掏鳥窩。你說都會。我就笑了。”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“那時候我就想，這個人真有意思。”
沙馳沒有說話，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。
“你走的那天，我十二歲。你在城門口把金釵塞給我，說‘你等我回來娶你’。我等了五年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五年，一千八百多個日夜。每一天我都把那支金釵拿出來看一看，摸一摸釵尾那三個字：‘永不離’。我對自己說，他會回來的。他答應過我的。”
沙馳的眼眶紅了。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，貼得緊緊的。她的手很涼。他的臉是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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