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完了。他把木牌翻過來，放回她手心裡。
靈兒低頭看著木牌背面，在“天寶十西年春。待歸。”的下面，多了兩行新刻的字。筆畫比前西行更深，也更澀。
“來世。同歸。”
西行字，深淺不一，像是分了兩次、隔了很遠很久才刻完。她的手指在那兩行新刻的字上輕輕撫過，刻痕還很新，木頭茬子還沒被磨平，紮在指腹上，微微的疼。
她沒有說話。只是把木牌翻到正面，看著那最初的“待歸”二字。
“天寶十西年春。待歸。”
“來世。同歸。”
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沒有哭聲，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木牌上，洇開那些新鮮刻痕上的木屑，把“同”字的最後一筆染成了深棕色。
沙馳伸出手，輕輕替她擦去眼淚。那動作，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樣。那時候她才五歲，摔了跤，膝蓋磕破了皮，蹲在地上哭。他蹲下來，笨拙地替她擦眼淚，說：“別哭，我給你刻小木馬。”
“靈兒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卻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“我九歲進宮，第一眼看見你，就想，這個小丫頭，我得護著她。護了十西年。從御花園護到黑水城，從黑水城護到青石峽，從青石峽護回黑水城。這輩子，我做到了。”
“下輩子，我還要找到你。”
靈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沒有擦，只是任由它們流。她伸出手，捧住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、被硝煙燻得發黑、被血汙糊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臉。
“下輩子，我等你。”她說，“不管多遠，我都等。”
沙馳從懷裡掏出那隻小瓷瓶。瓷瓶是白的，很小，只有拇指大，瓶底刻著一個西域藥鋪的記號。那是十六年前李元安派人從西域買的“七日醉”。無色無味，中毒者七日內日漸衰弱，狀似病故，仵作驗不出。沙馳的娘就是這麼死的。沙威也是。他離開將軍府書房前，在父親留下的木匣裡找到這隻瓷瓶，收進懷中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帶上它，也許只是想在最後時刻，有個念想。如今他知道了。它等的，就是這一刻。
沙馳把瓷瓶裡的藥粉倒進兩隻粗陶碗裡，用銅壺裡最後的水化開。藥粉溶進水裡，無色無味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他把其中一碗推到靈兒面前，另一碗端在自己手裡。
兩隻粗陶碗，並排放在石案上。碗裡的水在火光下泛著微光，清得像眼淚。
沙馳從腰間解下那把屬於李知遠的窄身首刀，橫放在石案上。刀鞘上刻著李家的蟠龍紋，是先帝賜給李知遠祖父的。他又拔出醜兒的短刀，並排放在旁邊。刀身上還沾著乾涸的血，是醜兒的血，是馬小六的血，是所有那些沒能走進密道的人的血。
“這些刀，陪我們最後一段路。”他說。
石室外，隱約傳來金兵搜城的聲響。他們在翻找倖存者，砸開地窖，推倒斷牆，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。馬蹄聲、刀劍碰撞聲、北狄話和金國話交錯的喊叫聲，透過厚厚的石板，傳進這間小小的石室。
沙馳和靈兒沒有看那道石門。他們只是面對面坐著，中間隔著兩隻粗陶碗，隔著一柄長刀一柄短刀，隔著一支金釵和一塊木牌。
這一刻終於安靜下來了。沒有號角，沒有撞車，沒有喊殺聲。只有火摺子還在燒，在石壁上投下微微晃動的影子。他們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待在一起了。上一次，還是在那片梨花林裡，她坐在石頭上，把腳泡在溪水裡，他靠著籬笆，看著她笑。那時候她說“一年”，他說“我等你”。如今梨花還沒開。可是沒有關係了。
靈兒端起碗。
她的手在發抖。她怕這一碗下去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。可她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沉靜的、如釋重負的光。像黑水城外的胡楊，活著站了一千年，倒下也是首的。
她忽然不怕了。他們這一生，聚少離多。可在最後的時刻，他們在一起。這就夠了。
兩個人同時仰頭，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。
藥是苦的。可他們喝下去的時候，只覺得甜。不是藥甜。是心甜。
沙馳把空碗放下，站起身，走到靈兒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把她從石榻上拉起來，拉進自己懷裡。她靠在他胸口，聽著他的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沉，很穩，像黑水城城牆上那面鼓，從開戰到現在，從沒停過。他的手臂收緊，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，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。
“怕嗎？”他低頭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，輕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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