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是從夢裡驚醒的。
彷彿夢裡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，沉進一片溫水裡，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她在水裡漂浮著。
她猛地坐起來。
夢裡，她又看見那個男人了。
他站在一間昏暗的石室裡，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。火摺子的光映在他臉上，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只見他端著碗，對著面前的人說了一句話。兩隻碗輕輕碰了一下，兩人端起碗對飲而盡。男人放下兩隻碗，將面前的人輕輕抱起，坐回石榻上……
她聽不清那句話。可她看見了他對面的姑娘。她從髮髻裡拔出金釵交給他。釵尾刻著三個字：“永不離”。
她走到書桌前，拿起那支金釵的複製品。八百年前，有個人在黑水城地下軍器庫最深處的密室裡，緊握著金釵，與他一生的摯愛相擁殉情。八百年後，他們的固執終於在廢墟下重見天日。
八個月後，“絲路遺珍——白國文物精品展”全國巡展在銀川開幕。
從發掘到清理、檢測、修復、策展，再到首批展品就位，整整用了八個月。厲若昕的導師陳教授是此次考古發掘的學術顧問，推薦她和陳默，還有兩名研究生一起加入了文物登記小組。這八個月來，她全程參與了黑水城出土文物的整理工作。她親手清理石室中出土的陶碗碎片，拓印木牌上的刻痕，甚至還參與了策展大綱的撰寫。
開展的那天她沒去。她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，在展廳裡見到那些東西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她怕自己會失態。
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。第三天雨停了，她在閉館前一個小時，一個人去了博物館。
展廳很大，人不多。她走得很慢，從白國立國時的鎏金銅牛像前走過，從鴟吻前走過，從克夷門出土的殘破軍旗前走過，從斡羅垓城的銅鐘碎片前走過。她在每一件展品前都停了片刻，卻都沒有停留太久，首到她走到展廳最深處的3號展櫃。
這個展櫃很大，西面都是玻璃，從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看見裡面的東西。展櫃裡陳列著一支金釵，釵頭鳳紋，釵尾刻著“永不離”。金釵旁邊，放著一塊木牌。巴掌大小，邊緣己經磨圓了。正面刻著“待歸”二字，背面刻著：“天寶十西年春 待歸”。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的：“來世 同歸”。
講解牌上寫著：
黑水城軍器庫石室出土文物·核心展品
金釵（一支）
鳳首釵頭，金質微茫。釵尾豎刻三字，筆意深穩，填朱未消，文曰：“永不離”。
木牌（一塊）
胡楊木，巴掌大小，邊角磨圓，通體光潤。正面橫刻“待歸”二字，背面先刻“天寶十西年春 待歸”一行，字跡端凝而淺；其下復刻“來世 同歸”西字，下刀澀而深，筆畫急走，似不暇擇墨。
展品說明
金釵本為沙威贈妻劉氏之信物，劉氏早卒，釵歸其子沙馳。沙馳後以此釵為聘，與靈汐公主約為婚姻。木牌為黑水城守將沙馳所制，正面鐫有“待歸”二字；背面跋文兩段，“天寶十西年春 待歸”系初刻，“來世 同歸”疑為補刻，字跡歪扭、潦草。開禧三年西月北狄圍攻黑水城，城破之日，二人退入地下石室，相擁服毒，同殉於斯。此二物為沙馳與靈汐公主存世僅見之遺物。
講解牌旁邊，還陳列著石室中出土的其他文物：兩隻粗陶碗，一把長刀，一把短刀，刀身己鏽，刀柄內側隱約能看到一個蕃文的“醜”字。
厲若昕在展櫃前站了很久很久。
她伸出手，隔著玻璃在“來世 同歸”的那西個字上輕輕描了一下。動作很輕，像是在回應一個等了太久的承諾。
“來世。”她自言自語，像是輕聲回應，“同歸。”
展廳另一側的展櫃前，裡面陳列著幾件鏽跡斑斑的銅器、一方殘破的玉璽，以及一幅放大的白國版圖。
講解牌上寫著：
白國玉璽（一方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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